四、

我是家里的幺女儿。

我出生的时间，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那是28年前的一个清晨，大雪纷飞，滴水成冰，母亲临盆了，意外的是，我的脚丫子捷足先登，来到了这个寒冷的世界，却把母亲吓了一大跳。要知道，这是非常少见的难产，母子危险！

父亲没有迟疑，他披了一件破棉袄，冒着鹅毛大雪，去请医生。故乡的大河全然结冰了，老渡船也撑不了，父亲踩着河流厚实的冰面到达了对岸，请来了医生。

那时候的乡村赤脚医生医术都很一般，但是，在没有任何先进设备帮忙的情况下，我奇迹般地出生了，而且，是个活的！

母亲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冻得全身青紫，又瘦又小，幸亏婴儿不大，否则母亲的命都可能保不住，更别说我这条小命了。母亲把我捂在胸口，老半天我才哭出声来。这一天是这样平常，但是我的姐姐们却都记住了这一天，因为她们都远远的躲在门后，牵着小手看“妹妹”的降临，五六岁的她们非常的高兴和好奇。

但高兴没有维持多久，因为自从有了我，她们就要为我洗尿片，逗我笑，陪我玩，据说我小时候脾气特别大，特别顽皮，父母也特别宠爱我。谁要是惹毛我了，至少半天别想安生过好。

谁还记得自己断奶的情景么？我却记得一清二楚，那年，我四岁了，我还在母亲怀里吃奶。忽一日，我刚吃过奶，郑重地对母亲说：“从今以后，我要吃饭了，不吃奶了！”果然，我从此再也没有吃过奶，就此断奶了，全没有姐姐断奶时那么艰辛。

小时候我胆大妄为，顽劣蛮横。家里的糖果由我一人掌管，谁要吃糖，须由我来分发，母亲要去谁家喝喜酒什么的，必定要带我同去。上幼儿园时，我为了跟随父母“赴宴”，耽搁了不少课，同时：雨天，不上幼儿园，因为天气不好；晴天，不上幼儿园，天气太好，适合玩；只有阴天，我才准时出席。所以，熬完第一个学期，我索性就从幼儿园退学了。

小学三年级之前，我完全不懂读书是怎么回事。经常没做作业，不是不做，而是不知道做作业是什么意思，上课爬在地上玩蚂蚁，放学后经常被留校，姐姐却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她总是等在我的教室外，我当时的老师曾经也教过姐姐，她每次见我母亲就说：“你两个女儿的学习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可见，当时我的学习有多糟糕！

但是，天可怜见，在小学三年级的某一天，我好像被神话中的白胡子老头吹了口仙气似的，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读书的要义，学习突飞猛进，突然就夺了第一名。把班上的同学吓了一大跳。

接下来，我一口气读完大学，工作，再考试，跳入更好的学校工作，似乎是轻而易举，一气呵成。

五、

我似乎是个幸运幸福的女人，有宽敞漂亮的家，有一个好丈夫，工作顺利如意，热爱生活，身体健康。

我打扮得光鲜优雅，有许多漂亮的衣服，精致的首饰，还有许多高高矮矮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再不是那个跟在母亲后面的脏兮兮傻乎乎的丫头片子。

冰天雪地的时候，我喜欢去KTV；酷暑炎热的时候，我热爱游泳；我不喜泡吧，但爱听音乐；我不网恋，但时常网购；我旅游，还时常出现在电影院里。

可是，我是谁？

我一定不是那个口红太艳的女子，我也一定不是那个只嫁有钱人的女子，我还一定不是那个牵着短腿狗的女子。

我是谁？在无人走过的深夜，我问过自己。

我是谁？在落叶纷飞的黄昏，我问过自己。

我是谁？在城市炎热的钢筋水泥丛林里，我问过自己。

我像失忆后的西毒欧阳峰，倒立着自己，问自己：我是谁？

梦里说出的，依然是乡音；遇上老农问路，我温和详细地告知，想像他就是我日益衰老的父亲；我还是喜欢与质朴的人为友，朋友不多，却很温暖；家里请的钟点工，卫生没干净，看见他们透湿的衣服，我就已经打算给钱了。

我知道，我一直还是那个女孩，那个从故乡的河边走来，穿过金黄稻浪的女孩；那个懵懂无知玩蚂蚁的女孩，那个父亲母亲眼里永远的--------农村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