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妻子相识之初，话很少，经常无言默语半天，在他们单位那一帮帅哥追求者里，不知何故她会看上我，有好几个男孩子条件挺好的。我带她去看黄昏的夕阳，也带她去卖咸鱼的菜场，带她去长桥吹风看一面柔柔湖水，也带她下厨房炒猪的肥肠，就是话不多。当然，必要哄她的时候，我嘴也甜的，我也会买了花藏在她的摩托车里，说些热烈的情话；狂野的时候跟她闹，象个孩子，会把她举起来。如果她没事找我，我就去开快车，自己和自己在速度里交流。但大多时间里我都沉默，我喜欢，静静的看着喜欢的人，沉默着欣赏。

沉默这东西，其实是畅谈的延续，畅谈到一定时候，转为沉默。象勃拉姆斯的大作，刹那间音乐停住，我的生命徘徊观望；象白居易听到的琵琶停住的那一瞬间，我坐在地板上呆呆地出神。

和平的沉默到了一定时候，爆发成雷霆，军人们于是走上战场。黄海之战，我们船快，吨位大，炮的口径大，射速快，都比日本强，素质也好，邓世昌、林永升、萨镇冰都是英国海军院校高材生，随英军参加过北非摩纳哥海战。在大洋冰冷的海水里激战，牺牲热血，奉献忠诚，结果还是输了，对手在战前孤注一掷，要以此战称霸亚洲，这场人类历史上首次装甲巡洋舰之战，海军精英尽出，对抗中吃了败仗的中的海军人员却普遍受到尊敬，贯以民族英雄的称号，此所谓“何以成败论英雄？”但史料里大清的海军人员保持沉默，并无怨言流传。

美军打了越战，数万人命丧丛林，回国之后，没有鲜花。梅尔.吉布森在《我们是士兵》里就要替老兵打抱不平，斯皮尔伯格和汤姆.汉克斯就要在《兄弟连》里安排德国被俘将军演讲：“兄弟们，你们蒙国家召唤，来到沙场，浴血奋战，展现了军人对国家的忠诚，虽然祖国人民没有认同你们，没有鲜花迎接你们回家，在你们的余生里你们将保持沉默。”

我记得当时在部队，有7件大事之说，转志愿兵、提干、立功、入党、考军校、学驾驶、转业，其中有的是为了城市户口，有的是为了档案好看点能进好单位，说到最后一件转业，大部分军人都沉默。当时我们那个部队的业务处长（业务机关的参谋长），转业去了河南偃师当科委副主任，地方人际关系复杂，他弄得苦了，回部队一趟，吃饭时战友问他，地方苦吗？他却无语沉默。

每支部队的上空，飘扬猎猎军旗，每个军人离去后，恐怕对这面军旗有着复杂的情感，当时军歌嘹亮，事后沉默不响，在转业后的余生里沉默的回味激情燃烧的岁月。

每个人的人生里，有许多珍爱过的人与事，过去了就只能放在心深处，我当年在学校里，爱死了一个女孩子，就是不开口说出来，结果人家跟了别人好，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但我不后悔我的沉默。

军人和工人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计划经济下渡过职业生涯的他们，一旦被抛离，选择的却只是沉默。

日子也是这样的，爱一个人也是这样的，我相信誓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