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女儿都有或多或少的恋父情结。

因为，是那个人，把她抱在怀里，捧在掌心，举过头顶；

是那个人用大手牵小手，带她走过每个风雨；

是那个人如擎天柱一般让她依赖、仰望；

也是那个人，最过严厉最不通人情，让她流最多眼泪。

 

而我，走过第24年，才读懂“父爱如山”这四个字。

      

 

老爸是综艺节目的制片人兼主持人，站在台上的瞬间，足够男人气，那种气质和气魄，在我幼小的心里无人能及。很喜欢他走到我面前，问我爸爸今天酷不酷？更喜欢他在台上时满场的掌声喝彩。坐在台下的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我爸爸。

幼小的记忆里，还有他考上导演前的辛苦；有他进入决赛的从容；有他成功时的镇静；有他失落时的一言不发或是苦笑，更有他工作转型之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

他是一个工作狂。出差，加班，通宵，彻夜不眠之后的第二天换上西装上台，语言犀利或者幽默，感动或者震撼。神采奕奕间骗过所有观众，没有人知道这背后暗藏多少疲劳和坚持；而在成功演出之后，当每个人都在庆功的时候，他会找个狭小的地方，睡觉，哪怕这个地方只有一张长椅，哪怕长椅旁边就是震天响的音响。

有一次，一段节目是精神病的妈妈和儿子。妈妈每天都会犯病，生活不能自理，但是在儿子发高烧昏迷的三天里却紧紧的抱着儿子，在所有亲人的担心下，就这么安静的抱着儿子，三天三夜，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大家那么担心妈妈会犯病，担心已经在重病的儿子不能承受任何闪失，然而妈妈不肯松手，不肯把儿子给任何人。直到三天之后儿子睁开双眼。妈妈才轻轻放下儿子，又哭又笑的跑到街上，见到人就喊，我儿子好了，我儿子好了，我儿子好了。一遍一遍不断重复，用她最响亮的声音去喊，我儿子好了。她疯了。彻底疯了。

看到这个节目的时候所有观众都哭的泣不成声。

我也哭的泣不成声。

这个妈妈是我奶奶。这个儿子是我爸爸。

 

所以他可以在一张细长的椅子上睡着。所以他不怕任何噪音。所以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畏缩，顶天立地。

所以我格外崇拜老爸。

 

然而，从他工作渐渐繁忙，从我开始天天等他回家吃饭，从我开始不停的失望；从他对我严厉严肃不间断的教训，从他对我的不满意一点点升级，从我开始等待他落在我身上的拳头，从他开始限制我的自由；从我开始走到青春期，像所有不懂事的小孩一样，学会任性，和父母吵架，抵触。

小时候对他的崇拜，在我叛逆的时间里一点点消散，直到荡然无存。

我不喜欢他整天喝很多酒一身酒味很晚回家，我不理解所谓的应酬，才只有十几岁的我，还不懂得成人商业世界中的游戏规则；

我不喜欢他总是抽烟，沉默或是烦躁的表情；

我是因为爱他所以才不喜欢。只是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喜欢看他生气，看他气急败坏。

我开始拒绝接受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拒绝穿他买给我的衣服，对他说的每句话都装作不屑一顾；学会伪装；或者故意惹他生气。

比如在英语书的外面套上武侠小说的壳子，每次他都以为我在看小说，狠狠的骂我。我笑，开心的笑，告诉他我就不学习。

我喜欢在我成绩严重下滑的时候听他骂我。听出他失落失望的声音。

我喜欢抬起头得意的问他，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会在意我？

然后等他走后我躲在被子里无声的哭。

不知道其他孩子的叛逆中会不会有眼泪，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特别得意自己的“个性”。而我，在那些复杂的感情中，有太多矛盾。矛盾的重心我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那就是我不喜欢老爸把所有感情都投在工作上，他还有我，他应该记得我，他是我爸爸，我是他女儿。

 

我不理解他骂我。我心里想你神经了你骂我，更神经的是，他不让我哭，不听我解释。他说，人生要经历多少委屈。我骂你怎么了。这么点委屈你就哭？他说，你要先学会做人。

整个教训长达几个小时。而我哭了几个晚上。

我见人就问，我怎么没学会做人了？那年我14岁，成绩非常优秀。我眼睛肿了很多天。我以为他错了。我以为我受够了委屈。并一直等他的道歉。可是我没等到。

我不知道我哭是因为我太在意他。太在意他心中的我是不是足够优秀。

我也不知道，他故意骂我的良苦用心。

 

像每个有代沟的家庭一样。初中，高中，老爸一直严密控制我的朋友圈，每当接到男生的电话，他都会毫不留情的说，她不在，以后不要打过来。让我觉得非常没面子。每当我要出去玩，他都会严厉的喊住我，只有三个字，不许去，没有理由就是不许去。我在他视线里，逃不掉，只好像个怨妇一样，给我同学打电话，每个都通知一遍，我说我爸不让我去，真讨厌。而这些话就当他面说，我就是要他知道，他多过分，多无情，多老古董，他限制我的正常交往。

可我不知道他的严厉是因为他爱我，作为一个父亲，他要为女儿的人生负责。

      

掺杂着爱、恨；期待、失望的感情持续很多年。

每天我都打电话问他，你回家吃饭吗？有什么好吃的第一个想让他吃。

每天他都不回来。他没有周末，没有法定节日，没有除夕。只有工作，满脑子都只有四个字，艺术、工作！

或者，我看到一个疲倦的身体出现在家里，睡觉，看电视，一言不发，对我学校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对我第一名的成绩表示藐视，对我不及格的成绩进一步挖苦讽刺，对我非常差的人际关系表示不屑一顾。

他大概不知道，女儿对他有多高的期待，不知道在我最孤独的日子里有多需要他。可是他知道，每个人都要自己面对人生，每个人都要承受所有无助，这不是应该，而是必须，所以他放手了。该放手的时候绝对不留情，他要让我自己去闯，哪怕这个过程苦的只剩下眼泪。哪怕这个过程我对他满是怨恨，他都不会解释；哪怕我需要用很多年才能走出来，他也绝不插手。

老爸说到底，是个骄傲的人，他的骄傲就在于他相信他的每个决定都是正确的，在于他可以完美掌控一切。包括他对女儿的教育，女儿在前20多年都认为失败透顶的教育，在24年突然意识到里面的大智慧。老爸愿意用20年去实现他的成功，他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他不屑于向任何人证明。

可是他的女儿，他引以为豪的女儿，却让他一次次放下骄傲。

 

在我转学那年，他第一次和别人陪笑脸，花了很多的银子和很多的关系让我转进了最好的高中。那天下了小雨。我看到他和我新班主任的客套，他的低头，他的微笑。我转身走进教室，坐在最后的位置上，哭了。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到骄傲自负的老爸低头。以前见过的都是别人拿着礼品走到我家，然后我爸礼貌的拒绝，不为所动。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我爸也会用那样的笑和别人说话。那时候我想，如果没有我，也许他的人生轨迹更光鲜。

 

在我阑尾炎手术之前，我老爸带我去找医院的副院长，为这样一个小手术去找副院长，那种感觉可想而知。手术结束之后，我睁开疲倦的双眼。看到老爸笑容里面的担忧和无助。想起手术之前验血，医生说，一个小手术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吗？老爸不顾医生的建议，执意要验血。他说我和你血型一样我给你输血。他说一个父亲最无助的时候就是看着自己的女儿走进手术室自己却无能为力。

所以我也没让他看见我的眼泪。在他面前，我最愿意伪装成一个坚强独立的女孩子。努力想证明给他看，我长大了。

 

       我长大了。

       1岁那年，他带我去划船。照片里他很年轻很开心。

       3岁那年，他带我看烟火，把我高高举过头顶。

5岁那年，他骑自行车带我去离家6公里左右的公园。回家的路上他装作醉酒的样子把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

7岁那年，黄昏下，我们去运动场看足球比赛，我们在赛道上一圈圈的走，我告诉他学校里好玩的事。

       12岁那年，我生日那天，他说我有超凡脱俗的味道。他说女儿是他人生最大的骄傲。

      

14岁那年，我和他吵架，或者想办法避开他，不和他说话。老爸的朋友教训我，你爸这么累，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我看着那个现在我已经不记得面容的人，无知并且理直气壮的说那他懂我吗？

       老爸面容略带憔悴。一言不发。他懂我吗？他懂。只是他不能纵容我的无知。

       他错了。他是故意错了。他让我体味承受。

       他骂我，他必须骂我。他不能看着我盲目骄傲。

      

       15岁那年，我生病，他抛开工作，每天陪我去医院输液。我眼看着他总是因为疲倦而睡着，心里有点点滴滴的疼。

       18岁那年，我对我妈说我性格孤僻自闭是因为缺少父爱。我毫不留情的表示我内向自闭的性格都来源于此。并开始对我老爸取得的成功、骄傲、殊荣，统统忽略不计甚至毫不留情的表示出我的没兴趣。这样做，只因为，我在报复我和他的争吵。我是我见过的最残忍的女儿。

      

19岁那年，我和姥爷吃饭，他说，你长大了，不要和你爸吵架了，你要试着去懂你爸了，他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只是你一直没有察觉。

听完这句话我低下头，使劲忍住眼泪。

我脑子里只有，

他无缘无故骂我时我的委屈；

他对我的漠不关心；

他整日的电话监控；

       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千篇一律的教导；

       他的挨不着边的大道理，也许这辈子我都用不上。

       你说他懂我吗？你说让我怎么懂他？

那一年，我离开家去千里之外的城市，他去送我，我没有回头说再见。心里想我终于解脱了。当时我就这么想。

      

       我真的长大了吗？

       老爸在我很小的时候说，女儿20岁是个分界线，20岁之后才会真正长大。

      

离开家的日子，

       孤独，失落；

       成长，快乐；

       这样那样的时候，我会不停的去想我姥爷说的那句话，爸爸是最爱你的人。

       这样那样的时候，我也在不停的验证。

       遗传了老爸的好记性，又或者说我的小心眼和记仇，我记得每个他骂我的时刻。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记忆，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从这样那样的事情上，一点点验证他的正确。

       想放弃了，老爸说，知道多少草可以养一只羊，多少羊可以养一只狼吗？知道羊是群居动物，狼是独居动物吗？想做那只狼，就要学会容忍孤独。

       过节想家了，老爸说，我代表全国人民祝你节日快乐，你和上海人民同在。

       找工作了，老爸说，我的女儿，要像我一样，独立坚强。

       ……

      

       我从每次只和妈妈打电话到开始思念老爸，到如今每天都惦记他的身体。怕他太累，怕他熬夜，怕他喝酒太多，怕他还会像我小时候那样缺氧晕倒。他心中坚强的女儿，也有绝对不敢去想也不能承受的东西。

       从每次他一说话我就一脸不耐烦到主动问他的意见建议。我想让他说更多。可他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教育我。他开始放心我了。

 

几年大学生活的沉淀，一个人在外的思索，我终于体味到他的远见和深度。

       他是一个智者。聪明，严厉，幽默，每个优点每个特质他都用得恰到好处。

       看过一句话，不动声色，掌控全局。我想到了老爸。敏锐，控制，沉稳。这些词来形容他，是不是还不够。

       手机里老爸的名字是本拉登。手机里锁定的永远不会删除的短信只属于我老爸。

他说，你出国吧，带我向我的老兄萨达姆问好。

       他说，你要经常回家，多为国家的航空铁路交通事业做贡献。

      

       第24年。

       七夕情人节，我说老爸情人节快乐。

       他说，女儿是爸爸的前世情人。

       老爸，我用了24年时间才学会懂你。你会不会嫌晚呢？

       不会，父亲需要为女儿的人生负责，我不在乎这个过程有多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