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华高中(8) 生活逸事
广华高中时期,我和同学们一样,学习的确挺用功,而且那种自觉自愿的精神和当下的中学生们大不相同。我们当时的年龄是人们常说的人的生命轨迹上的花季年华、黄金时期。精力充沛、敏捷灵活、体脑旺盛、生机勃勃,又逢文革时期,岁月愈显沧桑蹉跎。两年的生活往事,一直顽强地驻留在我大脑皮层的某一角落,但随着岁月流逝,它们在不可避免地渐行渐远、模糊淡化,以至于在不远的将来,年老昏花之时,它们恐怕会完全固化封闭而难以开启。即便现在的我,想回忆起这些事情来,就如同试图重构昨夜星辰,睁眼抬望,却隐现飘渺,难复旧形;蓦然回首,又熠熠闪光,舞弄清影。
刚到广华,正是隆冬。男生宿舍就是一间教室,屋顶能避雨,四壁不挡风,因窗户的玻璃没一块儿是完整的。那时候生态环境没遭什么破坏,江汉平原年年下雪。到了晚上睡觉时,北风吹,雪花飘,冷得够呛。干校的同学起初靠墙顺起一溜儿通铺,带的几乎都是四斤重的军棉被,衣服全盖在上面也没用。满屋子人都叫冷,除了原家,他睡觉从来就是平躺着,始终一个姿势,不惧寒暑。方彤和我相邻,干脆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睡。过几天总务吴老师让我们在食堂弄了些煤,我们自己做了一堆煤块儿。晚上拿几个砖头,四周一码,垒起个容器,沈一兵和吴君折腾半天给弄着了,那天夜里满屋子热哄哄的,大伙儿睡得香甜无比。可到了早上全都惨兮兮的,人人都是大花脸,眼睛灰暗,鼻孔乌黑,咳嗽声此起彼伏,咳出来的都是墨样的液体。被子、衣服、书包、挂着的毛巾……,所有露在外面的东西积着厚厚一层灰,还夹带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颗粒。按现在的空气质量指数,绝不低于300。第二天起,大家公议谁最后睡觉,谁就负责熄灭土炉子。胡汉仁读鲁迅太晚,干得多。一兵勤快,常常揉着眼睛起来帮忙。以后安上烟囱,彻底解决了问题。夏天更难受,热倒也罢了,半夜里起来跑到食堂外面拿着唯一一根橡皮管冲个透凉回去乘着还没再出汗争取睡着(只要是用水,洗碗、洗衣服等,这条橡皮管功不可没,一直伴随着我们毕业)。主要是蚊子苍蝇猖獗,对此也毫无办法。江仲贤后来曾用越剧唱腔形容我们的悲惨:“唉,蚊子叮来苍蝇咬(ao,三声)……熬。”拖腔极长,凄凄切切。
睡觉前的胡侃乱聊,天天话题不同,除了没议论女生(这一点与现在的中学生又是一个不同之处),似乎什么都说过。属于随机现象。讲故事是常事儿。胡班长和老曹讲些劳改农场的传闻趣事,每件也都是拍案惊奇,令人不可思议。有一回,讲起五农场一位要案重犯,功夫了得,在号子里雨夜报复杀人,事毕后腋下夹住死尸,一个轻功剪步,飘越到十米开外,放下后又如此这般地回到原处。人们明知道就是他作的案,可这种距离,无法获取确凿证据从而定此公死罪,只有继续羁押,但绝不能再放风。这一下弄得我们非要到五农场去瞧瞧这位奇人异士。找了一天下午课后去了趟五农场。这人也没见着,说是加了重型脚镣的犯人不让见,进高墙里面也很费周折。倒是那儿的米饭真是天下第一,不需要任何菜肴,也能吃上四、五钵。那个爽啊,以后好像再没吃过这样的米饭。撑了一肚子没法儿消化,老胡就带着我们哥儿几个又一个猛子扎进鱼塘里摸蚌壳,塘底的淤泥一泛起弄得个个都是污泥浊水,直玩到繁星满天。胡汉仁就说住下吧,农场就好像是他办的,干什么都特方便,随便就找到两间房子,弄几条长凳、几张竹篱编的“床板”,又抱来几床棉絮,连床单也没有,胡乱住了一宿。太累睡过了头,急着往学校走。连跑带颠地走到半路上,一兵才大叫一声:蚌壳忘拿了!
熄灯后的集体节目也不少,人人都参与最多的是接歇后语啦。我先来个:针挑黄连——(尖)艰苦;学锋这方面轻车熟路,立马接上:Baba打Baba(第三声)——(粪)奋斗;胡班长一口武汉腔:马灯挂在柳树高头——(照叶)造孽;冤家来个文雅点儿的:乘风破浪——上海;胖子一听还能接地名,现身说法:胖子抱胖子——合肥;方彤说接两个人名吧,先来了个:赵钱孙李倒着说——李先念。见没什么难度,又来一个:电动机掉到粪坑里——?这下连学锋都傻了,半晌没声音。方彤正在得意,睡在另一头一直没动静的老令公慢吞吞地开了腔:(屎里马达)施里马达(当时柬埔寨“伪”政权为朗偌-施里马达集团,受迫害的花花公子西哈努克亲王和歪脖子宾努亲王流亡在中国)。大家轰然齐赞老令。令狐就是这样,说话不多,但一开口,往往奇兵突入,一击奏凯。
早晨的场景则基本为确定性的,且大都具有重复性。原家每晚都睡得平静安详,故起得早,到处喊着“起来!起来!”;胖子嘟嘟囔囔地**:“嚷什么呀,鸡都还没叫呢!”翻过身去接着迷糊;方彤坐起来,靠着墙,顺手拿起一本枕边的书看一会儿;令狐和汉仁一声不吭,穿衣整装,不慌不忙;吴君是谁也喊不动的,照睡不误,课前十分钟才慢慢吞吞地起来,饭也不吃,直接去上课;一兵和学锋动作快,三下五除二全收拾利索,端着脸盆就出门。他俩嘴上也不闲着,常常来两句“我吸足了一口白面啊,快活得像神仙啊……”(电影“突破乌江”中川军唱出来的)。一日刚起床,忽听曹胜利边叠着被子边哼着小曲儿,还挺抒情。我对新鲜事物挺敏感,就犯嘀咕,这老曹平常都闷不吭声的啊,凑过去一听,是“我爱祖国的蓝天”的旋律,歌词却变成了“我爱武汉的热干面,二两粮票八分钱……。“说是五农场的同学自主创新,最近才传开的。下午放学时果真不假,那位叫石磊的低一届的活宝(五农场低年级的同学都是走读生),跑着跳着大嚎着这个改编的歌,后面一群小丫头跟着应声唱和……。我们站在二楼上乐成一团、前仰后跌。当天晚上我笑醒了若干次,弄得大伙儿都喘不过气来!
学锋当时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毛病,腿上或胳膊上经常有某处确定位置的神经疼。一矣犯病,他就会近乎哀求似地让我对此处狠揉死掐,有时候我都累得大汗直冒,他也被折磨得呲牙裂嘴,那块地方都青了紫了他还嫌不过瘾,很难伺候到位。现在看来,当属一种轻微的自虐倾向。这种时候我俩常猜谜语。一次他说猜个一到十的谜,边享受着古怪的疼痛边摇头晃脑地念着谜面:“一声不响,二目无光,三餐不食,四肢无力,五官不正,六亲不认,七窍不通、八面威风,久(九)坐不动,十分无用。”这个好猜,我当即答道:“庙里菩萨。“晚上我复述一遍,让睡在一旁的方彤猜猜,想着会难住他一回。没想到他看着书头也不抬地轻描淡写一句:“毛泽东少年时在韶山领一帮孩子砸土地庙时做动员,念的就是这个。”我顿时膛目结舌!
一班的同学,包括一兵和学锋,在我们宿舍玩时爱和老单逗乐子。几对一,老单自然抵挡不住,退无可退时就漫不经心地甩出一句颇地道的武汉话:“掉不尽的底子,玩不尽的味唦。”以此结束一场嘴巴官司。大家一笑,各自散去。
邓武赤和焦汉周总是焦孟不离,家都住在油田指挥部(上次去广华时,那里已成了油田管理局的职工大学),也是我们宿舍的常客。有几天我看他俩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在一起时彼此也不怎么说话,就去问武赤咋回事儿。他微微摇摇头说到:“貌合神离。”一语中第,应景贴切。这成语我就从此知道喽。
尹大林告诉我英语老师(后期的女英语老师)的先生是油田一支笔,常有文章在油田的报纸上发表(“五七”报、或叫“五七油田”报吧?),记得循其笔名(忘了)看到过这位先生的一篇相当优美的散文《钟市的钟声》(“钟市”是潜江的一个地名,好像离广华不远,不知现在如何了),当时还抄了一遍。
有一天胡汉仁手上拿本书,攒眉低首,心事重重,“苏联的这些伙计们是么样搞得?轻飘……地就修过ke了,一点(die)……用都冇得!“他见着我如是说:“老子们你母妈地么这样就搞熄了(liao)哦!”拿过来一看,书名叫“苏联是怎么变成修正主义的”。当时他面孔上真诚的忧患表情现在想起来都有着浓缩我们这代人的时代意义。你还别说,老人家当时讲”三要三不要“,那两年真还读了不少书,什么《国家与革命》、”反杜林论“等马列六本书,懂不懂大伙儿都在看(我是看不懂)。有几本内部读物,像”第三帝国的兴亡“、朱可夫的卫国战争回忆录等,都是从汉周和武赤那儿借来的。除了学锋提到的《桥隆飚》之外,记得刘白羽的《红玛瑙集》(这书我借给刘重喜和尹大林看过)、郭沫若的《洪波曲》,还有《革命烈士诗抄》,也是在广华时晚上睡觉前读过的。印象最深的是那首龙华监狱中的佚名题壁诗,血凝铁韵,震撼人心:“龙华千载仰高风,壮士身亡志未终。墙外桃花墙内血,一般鲜艳一般红。”
徐建到咱们宿舍来通知开会啊、活动啊,哥儿几个一贯支持班里工作,绝不添乱,但非得他说出“我向毛主席保证……!”这样的严肃铿锵之语,我们才赶忙起身。其实这句信誓旦旦的的表白话,北京来的同学个个都说。起初听着还挺实诚,多了都用滥了,“保证”了的话也没准儿有诈,哈哈。说起徐健,当年教过我一阵朝鲜话,只是口语的干活,没教过怎么写。还记得几句(均为音译,徐健可佐证):同差哈拉伊达(同志你好)、便所卡扎(上厕所)、奥瑞(鸭子)、……。有一次课间和李顺义谈起游泳,顺义说他不会游,我就接了句“原来你是旱奥瑞啊?”他听着眨巴着眯缝眼不解其意。徐健在旁恰好也听到了,狠狠瞪我一眼,师徒关系由此终结。这至今令我颇为抱憾,否则咱早就能说朝语喽。徐健太认真,冇得法。
去过一回张鹏家(在五团附近)。一进门他就给我冲了一杯上海的麦乳精。那时候这东西可是挺高档的补品哟。我们在学校早饭一律是稀饭馒头,外带几根辣萝卜。他整天喝这玩意儿当然精力过剩。走时还带了半罐。回到学校恶补了两天,以为打球时会跳得高一点儿,结果篮板还是抢不过王原家。
下乡劳动拔棉花梗杆儿时(用一种特殊的农具,以前端的钩子反钩住棉杆儿的下部,一拧一提,连根拔起。以后再没见过此种工具),李淳偶然与我聊起电影的话题,说了几部我闻所未闻的老电影。听得我痴痴迷迷,废寝忘食,老想着这事儿。那几天就和地蹦子样地从早到晚跟着李淳,催着他讲建国初期的老电影的故事。记得他说过东北电影制片厂最早的一部译制片是苏联的《普通一兵》,还有《桥》、《伟大的转折》、《光芒万丈》、《走向生活》等。真是大饱耳福,大开眼界。回味起来,盎然有趣!电影啊,还有不少陈年旧事,下次再说。
2008-5-26 于沈阳桃仙机场
最近更新时间:2009-07-06 15:04:33 浏览数(174)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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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林讲从不议论女生这是不真实,学锋倒是说的是一句真话。我记得武空的女同学都被男同学取了外号,如胡文荣叫胡萝卜,陈玉林叫麻杆等!
2009-07-06 15:04:33
沙林写的广华高中(8)“生活逸事”文章太有感染力,我陆陆续续看了三遍,每次都能回忆出当时情景,真是太幸福了!今天借休息之日来充实沙林的回忆文章,供同学们回忆及享受。
1、沙林谈到方彤、胡汉仁喜欢阅读小说。当时能读到文革出版小说已经很不易了,如能阅读文化大革命的手抄本文章及文化大革命之前的小说就是难上加难,同时还要受到学校批判的待遇,对在油田上学的干校同学来讲压力更大。但在广华高中住读的学生中常有手抄本的小说和名著不公开的阅读,读本主要来源焦汉周、邓武赤、方彤等同学。最有趣的是胖子张振歧同学,为了能读完一本小说,小说名字我早已经忘记,但胖子阅读精神至今难忘。胖子不知从那位同学借了一本小说,在宿舍里床上连续读了三天,要同学给他请假及买饭。当他把小说读完时,我发现他的脸已被冻青,当时正是寒冬腊月,窗外已是白雪皑皑。他的读书精神多麽可佳!
2、我与焦汉周同学在高中是同桌,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上课时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如遇到不喜欢得课,两人就要找什么
事去消磨时光。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常干的事是赌饭票,饭票分为一分、五分、一角、二角和一两、二两、半斤、一斤,饭票的背面颜色全一样。规则是谁能猜中对方拿出的饭票面值,谁就得这饭票。记得最有趣一次赌饭票,我那次不知走了什么好运,一猜就赢,把焦汉周的饭票赢了不少,当时我非常得益。下课了,我飞快的拿起碗向食堂跑去,当轮到我要买饭时,才发现装饭票的钱包不见了,钱包怎么会飞呢?我只好老老实实向教室走去,半路正碰焦汉周笑呵呵的去食堂,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是焦汉周的恶作剧!
2008-06-09 11:38:39
不老顽童,请问尊姓大名?
2008-06-06 12:56:41
此处的斗嘴=逗嘴。在校就不喜欢上语文课,以至于表达不清让老同学误解。有逗才让大家开心。
2008-05-29 10:59:12
到你这儿来,我感觉40都快打不住了,还得往下出溜。呵呵
2008-05-29 09:07:29
Bingmayong:那些个胡言打趣事情太多喽。比方说,我和一兵在闹腾,你在旁边又看书又做作业,自编一个“粑粑掉在锅里----(炒屎)吵死!”我回敬一句武汉话:瞎忙个么事唦,三个厨子两个客,忙得屁都打不得!那个时光哦......。
2008-05-28 21:52:02
“朴正熙这个人恐怕没几个人知道喽。”谁又在卖老资格。
杉林:本人白羊星座,说话数单刀直入型,多绕几个弯子太累,老(好)同学之间说话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毛毛的话,感觉我不像以前那么含蓄了。老喽!
2008-05-28 21:17:51
关于“胖子抱胖子”歇后语的原始出处,是令狐传达的,属于转手贩卖,版权在那位腿不方便的梁姓女同学,被老令公旁听来的。方彤从北京还是从东北他二姐那贩回来几个,李先念是其一,还有火车出站—徐向前,比较绝的是这个:面向东,答案是瓢正西。朴正熙这个人恐怕没几个人知道喽。
2008-05-27 20:44:20
学锋:有什么不能说的?按老兄惯用语:这又犯了哪家的王法?也没说你虐待他人嘛。你的捐款个人意见已回应。
锦辉:可不是斗嘴哈,是聊天。拜师不如访友,访友不如闲聊。回忆起来确实亲切。
海之蓝:“......。用一生,去等待”,改成“去回味”可能更实在。你说得好!
记者:你采访武赤是要讲究方法滴。
秋叶:你这么子地笑,要出问题哦。两三个“十年少”不就回到广华啦?我得注意,不能这样写。今晚研究一下Bingmayong的写法。
2008-05-27 19:15:17
自虐倾向这种事,也是好拿到这里乱说的么。到沈阳干啥去了,不要到处乱跑。给你的委任状,也不知道看到没有。这件事非兄莫属,否则难以搞得起来。上任吧兄弟。你要考虑发表一个演说。
2008-05-27 15:1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