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保护野生动物是人类义不容辞的职责。面对那些残暴的偷猎者,一双正义的眼睛可以抵的上一支子弹上膛的枪。
凌晨一点。
手机闹钟尖锐的响起来。他一骨碌从被窝里翻起。睡梦中的老婆含糊的问:“这大半夜的,你神经蹦啥…..”“今天有事。”他不愿意和这唠唠叨叨的婆娘多说,走到外屋开了灯。
他拿起火钩在炉膛里挖腾了几下,往茶壶里灌了点水放在炉子上,然后很敷衍的从脸盆里捞两把水摩脸。
现在他仰着头,看着用报纸糊成的天花板一圈一圈扫视。又低头抓抓头皮,想了一会儿,又抬头打量起来。
他踩上靠后墙的一个柜子,伸出一个指头在墙角的报纸天花板上戳了个洞,然后像拉锯一般,用手指裁出一个口子。当最后一丝报纸被裁断时,这片方形的报纸突然耷拉下来,一团油黑的细尘土像一只跳下来的黑猫扑到他的头顶上、脖子里、衣服上甚至嘴里。
“这破屋子,它妈妈的……”他狠狠的骂一句,唾着嘴里的夹杂着尘土的唾沫。
他把手伸进那黑洞洞的口子里,左右摸索了一下。好像抓到了什么,他慢慢地把手抽了回来。终于,他完全从报纸天花板里拿出一个严严实实的长长的布包来,上面缠着细密的绳子。
他在小凳子上坐下来解开绳子,打开包布,里面露出一支拆卸成两半的半自动步枪和十几颗明光铮亮的子弹来,还有一小瓶擦枪油。一根用来擦枪管的钢丝棍,一头绑着一颗球形棉花团。
他安装上枪托,在包枪的布上挤几滴枪油,来回擦着。又在擦枪棍的棉球上滴了枪油,塞进枪口里抽拉起来。卸下弹夹,拾几颗子弹一颗颗按进去。他又拉一下枪栓,“咔啦!”又定了标尺,提起枪朝窗口瞄准。
老婆又迷糊地说:“贼猫般翻腾,家里有啥呀……!”
他一吃惊,稍提高声音骂道:“皮子胀慌啦,揍少了!”老婆鼾声又起。他悻悻又跟着骂一句:“猪婆。”
炉子上的茶壶“呼噜噜”直冒热气。他倒了一碗开水,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干粮就着开水大嚼起来。
枪铮亮铮亮,枪口朝上立在柜子前。
他觉得自己失业了好长时间,更确切的说应该是七年了。那年,村干部为主动上民间私藏缴枪支弹药开了十几天村民大会,随后公安局在电视上发布收缴令。谁家有枪大伙心里明镜似的,结果一家一缴,你拉我我拉他,几天间村上的枪几乎都让公安局给扒拉走了。他把一支小口径运动枪给上缴了,这支半自动大枪到手后没有露过面,所以当时他也上了清缴枪支的电视镜头。
他想,风头一过大家还得打猎,缴上去的枪取不回来,到时候进山还得自己掏腰包弄枪。谁料到,这一缴就没完没了了,五六年来公安局一直在清缴枪支,现在他真不知道谁家还有枪了,原先和他一起进山打猎的也有藏匿没缴的,结果这几年里都给掏了出来。还弄了个私藏枪支弹药罪,罚的罚,判的判。更奇怪的是从这一缴开始,谁也不再提进山打猎的话题,都找各自的门道打工去了。南下广州的,北上新疆的,到县城做工的,基本上跑了个尽光。
但他还是在等。等允许私人使枪,等允许开山打猎。户口当然是农民,但他也不喜欢种地,老人们说他的庄稼是“懒汉地”。打工回来的猎友们也挣到了钱,可一听说打工的苦楚他那一顶点儿打工的念头马上被打消。
屋外不时传来一两声稀疏的狗叫声,他又倒一碗开水凉在炉台上。他把枪拆成两半,从柜子里摸出一把尖刀,一个望远镜和一些碎绳,连同几颗子弹、擦枪棍、枪油瓶一起包进那块布里,再用细绳子密密缠绕起来,放进一个麻袋里。
凌晨两点多,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这手机的盖子松垮垮的,像一个灵活的活页,信号也不行。
他坐下来,又端起炉台上的开水碗。
他几年没进山了,昨天老婆一早就唠叨,他心里一烦就去山里背柴。正当埋头捡柴火时,一阵粗大的鼻息从他身后发出,他一回头,竟然看见距离三十米开外有一头公鹿正惊奇而陌生的望着他。那家伙头上的两只大叉像落霜的老树巴,足足有十八个支叉。“这不是上万块哗哗响的大票子吗?”离他这么的近乎,简直一伸手就能装进衣兜里。他看的热血直望头顶冲起,不由拿起一根歪扭的老树干,对着那头大青鹿的眉心瞄准,食指慢慢抠紧,“啪。”那青鹿听到声响撒腿就跑,蹄子敲在岩石上踢嗒作响。
青鹿的大角叉在松林空隙间闪动着几下,不见了。他想起了藏在报纸天花板里的那支枪。
他胡乱扎捆了柴火,背起来回家了。
路上他盘算着:最近半年公安局没有清缴枪支了。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接近的看见大鹿了,几年不打,这东西果然多起来了。青鹿茸现在市价一公斤两千,刚才那家伙至少也有十公斤,那就是两万现钞啊!再加上皮子,鹿裘,鹿肾,鹿血,鹿肚子……
好几年已经没有算过这个帐了。
四点,他猛呼一口气。他把茶壶里的开水倒进地上的脸盆里,随手把茶壶扔进麻袋。又从柜子里抓两个干粮扔了进去。
他把麻袋甩到背子上,熄了灯,走出屋子,轻轻的带上房门。他从一处低矮的墙上翻出院子。
没有月亮,但星星很清晰。村子里那些警觉的狗不时急促的叫唤一通。
走到村口时,远处一两摩托车“嘟嘟”驶来,晃动的灯光扫过他的脸上。“王八!”他骂了一声,跳进路边齐腰深的麦地里。摩托车呼啸而过,他从麦田里站起来,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过了桥就是公路,穿过公路就入了林子。公路离县城只有两公里,站在这里能看见县城里稀拉拉的灯光。
远处的汽车射出刺眼的灯光,又在公路边的树梢上晃动。他心里一惊,慌忙奔进路边里林子里。
林子里那些高大繁茂的松树和杨树把天空遮的严严实实,黑咕隆咚的林子里安静极了。这里是在大山脚下,一进林子地势就平缓的上升。
他摸索着走上山坡,被露水浸透了的草皮和那些露出地面的老树根不时搅拌着腿脚,好几次他重重摔到在山坡上,衣服也被露水打湿,鞋子里灌满了露水。
估摸已经离公路有好一段路程了。现在天早,他找一棵粗大的松树坐了下来。松树根下方圆两米的寸草不生,而且很干燥。层层叠起的枝叶把这里维护的滴水不进,也照射不到丝毫光线。
他依在松树上,脱下鞋子甩着里面的露水。地上有很多掉落的干树枝,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抓起了好一大堆。取出火柴,划着一支,火光中看见树下有厚厚的老松针。他把火柴伸近抓起来的干树枝里。猛然间,他想到火光轻易的会暴露了他。他快速掐灭火柴,屏住呼吸僵硬的坐立着,半天才舒出起来,瘫坐在地上。
林子就好像是盖上盖子的地窖,黑糊糊的。有树枝掉落的声音。他怀里抱着卷成圆筒的麻袋,闭上眼睛一边倾听林子里的声音,一边开动了思维。
这座山他再熟悉不过,有无数条岭,正面峡谷里都有一沟山水流下去,汇集到八宝河里。背面的山水流向草原,汇集成一条不大不小的河,向南注入大通河。从公路边到五公里高度的山坡上长满了高大的松柏和杨树,还夹杂着一些沙棘和刺梅。从五公里处到十公里的山坡上是矮小的荆棘从。从荆棘从的上边缘到主峰顶寸草不生,凸露出山的骨骼,到处都是岩石或流沙。山顶上有积雪,四季不化。早晨和晚上在环形的松柏杨木林里有青鹿和狍鹿,到中午都上升到荆棘丛里伏卧,但决不会跑到有岩石和流沙的高度。石鸡、松鸡和马鸡一般也在这条松杨带里穿梭。荆棘带里有狐狸也有狼,这个季节的时候雪鸡和岩羊也会靠近荆棘丛中找吃的。雪豹和棕熊生活在荆棘边缘到山顶的岩石流沙地带,雪鸡和岩羊大多时间也在这里度过,除下山吃水例外。
翻过他头顶上的这个岭是一片平缓的树林地,视线十分开阔,他估摸昨天那头青鹿现在可能就在那里。只要赶在青鹿到荆棘丛之前,埋伏在右边的某个小土包后,即便在五百米开外的地方看见它,他就绝没有逃脱的理由,那支崭新的半自动大枪射程可达到两千米。
现在天还早,他可以尽情的想像任何事情,合理的不合理的,开心的害怕的都可以。
左边林子里传来一些声响,是一群岩羊或狍鹿,他立刻作出判断。果然,不大时候这群狍鹿走近他,又慢慢从他下面的山坡上走过,大约有一二十只。虽然只是黑影,而且十分模糊,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无误。事实也和他判断的一样,这的确是二十多只狍鹿,并且它们没有发现他。有一只野兔像一团黑影从他面前时蹦时停的走过。
“好家伙,东西还真不少”。他有些兴奋。
二十多年前正是他青春正茂时,那时候的猎物也是春秋正茂,每一种都很多。那时候进山打猎是大摆大摇的,骡马背上驮着所用的一切,吆喝着走出村子,枪也可以大模大样的背在肩上。
进到山里,只要看见猎物就开枪。有时候猎物群被打懵了,不知道跑掉,挤在一起直转圈。他几乎不用瞄准,举起枪就抠扳机。猎物们一个个倒下,血染红了整个山坡。一次,他和另一个枪手盯上了一头熊。那是个五百多斤的大家伙,正伸着前腿掀旱獭的洞,近一米多厚的草皮那家伙就像翻一张纸一样轻易的掀起。他俩一左一右分开走,各自摸到岩石后开了枪。每中一枪那棕熊就摇晃一下,枪声一左一右传来,那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却始终确定不出枪声的方位。打的那熊肠子都流了出来,那家伙把肠子塞进肚子里,又抓一把草塞住伤口继续左右张望,直到断气竟没有挪动一步,看的他忍不住在岩石后面哈哈大笑。至于兔子野鸡都懒的开枪。冬天把岩羊肉摞在厨房里,多的像场院上的麦捆子。
望着黑洞洞的林子,他突然觉得很孤独,偌大一座山里只有他一个人。不,在村子里也剩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在看着他,那些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向他,使他不敢抬头。
突然间,他又觉得林子里到处是人,他却看不见,而那些人或认识的或不认识,都从黑暗中盯着他。只要他一打开麻袋,甚至来不及拿出枪,那些提着明晃晃的手铐的警察立马就会出现在他眼前。
去年他去监狱里探望过一个过去的猎友,他打了一只雪豹,被判七年。那是个看见猎物比狼还凶残的人,枪法很好,以前一起打猎时他怕那人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只随时能夺取生物生命的毒爪。而监狱里的他目光颓废,只有惭愧和不安。他一直低着头,倒怕看见他的目光了。直到他临走时他低声说:“以后你也别碰那些东西,还是不碰的好。”
他似乎觉得那扇监狱的铁门在等待着他,然后他失去自由,失去尊严,失去虽然破烂却还温暖的家,失去那个唠唠叨叨的婆娘,失去老喜欢跟着他问长问短的瘦弱的孩子。
他脊背上出了微汗,他不敢再往下想。他努力把头伸向林子深处,眼睛努力的看,指望能眼到可以转移他思绪的东西。
五点半,星星模糊了,林子里外面能依稀看见远处的东西,脚下的树根以及石头显现出黑轮廓。是时候了,他站起来,朝岭山走去。
刚上了岭,他就看见那片开阔的林子里有好些大黑影在走动。他赶紧后退几步,爬下去,伸手从麻袋里摸出一撮羊毛抛上空中,他确定是东风,而那些黑影就在东边,不会闻到人的气味。其实他根据黑影的大小,已经知道那些黑影就是他今天要找的青鹿了。
他从麻袋里拿出布包,解开绳子,并很快把枪安装好。他用麻袋捂住枪,把子弹推上枪膛,这样能减小推膛发出的响声。
现在天已经亮了很多,他爬过去,看那些林子里的青鹿。
鹿群十分清晰的进入他眼睛里,都是老公鹿,共十三头,粗壮多叉的鹿角像一把一把的钞票在向他招手。他慢慢托起了枪,瞄准了领头的鹿角最俊美的大青鹿。他屏住了呼吸,抠在扳机上的手指慢慢收屈。
突然一股恐慌从他心底升起,他松开抠着扳机的手指,朝山下看了一眼。天哪!一段长长的公路被收入他的眼睛里,一两个早起锻炼的老人操着手在公路上慢跑。他浑身一阵燥热,大滴的冷汗从头上滴落下来。
“这一眼看真还救了我的命。”他这样想着,性怦怦直跳。“在这么近的岭上开枪,连县城里都能听见。”
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山里的一切已经格外清晰,微风里带着露水的气息,各种鸟叫在林子里响成一片。草地和树木被露水漆的格外翠绿,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青草和松脂的香味。鹿群不再贪恋吃草,它们加快了步子向荆棘丛走去。
他爬起来,退到山坡腰间,朝着鹿群行走的方向平行疾走。他要在更高更深的那个小山头截住鹿群。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惊起了一群马鸡,扑扇着翅膀“咕咕”的飞散。一群狍鹿惊恐的朝荆棘从飞驰,尾巴上的白毛一晃一晃的,蹄子后面飞散着泥土。
太阳已经照到岩石和流沙地带,在接近荆棘丛的松林边缘有好多岩羊了狍鹿纷纷跳进荆棘丛中。在松杨林上部的林地上长满了成片的绿苔藓,苔藓又厚又密,起着疙瘩的疯长。他已经来到荆棘丛边缘的一座小土包上,他放下麻袋,拿出枪,转身朝东边的松林里搜寻鹿群的踪影。
林子里散发着淡淡的晨雾,那些大青鹿已经不知去向。对面的岭脊下有一条铁青的石崖顺岭而下,鹿群在没有受到惊扰时不会花气力去翻过山岭去。他从麻袋里取出望远镜,这是台俄罗斯红眼高倍望远镜,能看清十公里以内人脸上的表情。他搭起望远镜朝鹿群行进的方位一点点往上搜索着,不时有狍鹿野兔进入视野。
他收起望远镜,再一次仔细观察了林子周围的地形。他脚下的土包在这条岭与荆棘丛相连的开阔地上,他从阴坡上来,而阳坡是十来米到的土石崖,在他处的角度里,看不到山崖下三十多米的林地,在他上面的荆棘丛很明显的展现在他眼前,那些在荆棘中跳动的狍鹿和岩羊清楚的看在眼里。
“就在这崖下。”他自语着,朝阳坡山崖边慢慢摸索过去。
那些大青鹿就在崖下,它们放慢了行进的速度,有的静静站着,有的肯着地上稀疏的青草,有的在靠近山崖的林地上卧下。只要在中午前它们进入荆棘丛就可以了,而这几年很少有人打扰它们的清静,所以有时它们懒的去荆棘丛伏卧。
他选一个隐蔽处蹲下,拿出望远镜朝山崖下搜去。鹿群进入了他的视野,有一百五十米距离。他举起枪在选定目标。他不指望那最大的青鹿很正位的把胸脯摆在枪口下,这群鹿个个那么大,任何一只就能满足他。
目标被锁定。一头大青鹿头冲着东卧在林地上,脊背和肋部端正的置在枪口前,子弹只要从肩骨和肋部连接的地方打进去,相信那头大青鹿绝对连站起来的能够都不会有,而这么好的位置和这么近的距离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把枪塞进青鹿的毛里抠动扳机。他检查了一下标尺,把标尺拉到一位,又把尖刀挂在裤带上,然后趴下向目标瞄准。
在即将要抠动扳机的时候,他又觉得有些不妥,总认为还需要思考点什么问题。他突然明白了:要事先找好下崖的通道,即便时没有直接走下去的通道也得选好合适的下攀地点,万一失手打在另外位置上,他必须迅速跟上去,如果动作慢了,这长腿的家伙即便是受伤了也要拼命逃跑。带上这大枪的伤,纵然逃跑了,只要他紧紧跟上,不用多远他就会筋疲力尽,到时候再补一枪,它就是煮熟了的鸭子-----飞不了。另一个原因就是他要速战速决,天越亮他越害怕,老感觉到林子里突然出现什么人。这小地方人都极熟,既是叫不上名字也知道是哪个村的。
他放下枪开始选定下崖的位置,在他下面山崖走势越下越高,正前方虽然不高却很陡峭,简直就是笔直的。他顺崖边向上看去,上边似乎有一条小道,而且缠过荆棘丛的边缘绕下崖去。的确是一条下崖的通道,脚步踩踏出来的痕迹十分明显。“有人住?”他吃了一惊。“这山间小路明明就是人踩踏出来的。”他很准确的作出结论。
当看到一个泥巴屋子角在山道前的崖下伸出时,他已经完全忘却了那些有着值钱的大叉角的青鹿,他瞬间觉得整座山上弥漫着一层厚厚的恐惧,又感到这安静的大山里潜伏着无数双眼睛,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出现。
他仿佛又看见那张开的监狱铁门,还有那监狱里的猎友低垂的头颅。
他现在对周围的每一个细小声音都特别敏感,每一个声响都让他惊跳起来。和那悠闲的鹿群比起来,他更像一条猎物,在猎人的枪口空隙间躲闪和惊厥。
他想不明白现在鹿群怎么这么大胆,分明是这林地里有人居住,它们也不害怕,难怪昨天拾柴火时,那头青鹿和他对峙了那么长时间。
山崖下的林地里的确有人,他用望远镜看见了一缕从泥巴房顶升起的青烟。也许是放养的,也许是看林子的。无论是做什么的,看来对鹿群是宽容的,鹿群在这里似乎没有受到一点惊扰,而对他是残酷的,林子里的人决不会容忍他的到来,容忍一个带枪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要不村上那些先前藏起来的枪怎么一支支显露到公安警察的眼前呢?看来今天这耀眼的鹿群眼看着从他眼前大模大样的走掉了。
现在好像更本不是考虑鹿群命运的时候,该考虑自己怎样悄然的离开这座大山,而不被别人发现,最好是连一个人影看不见才好,只要有人看见他这硬邦邦的麻袋,都得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这样想着。
现在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下青绿的松林,翠绿的荆棘丛以及透过树林远处的高大房屋尽在眼底。从山下漫起的暖湿气流一波接一波涌上山坡,临近的主峰顶上的白雪格外耀眼。在山下的坡地上一群群绵羊慢慢朝荆棘从走来,他拿出望远镜扫视了一遍,他发现几乎每一条岭的两面坡地上都有羊群。
“他姥姥的,走不出去了!”他狠狠的一拳头捶在草地上。
他索性进入荆棘丛里,找了个茂盛的草丛躺下,借这暖和的阳光晒晒被露水湿透的身体。
他远远看见一群岩羊出现在荆棘丛边缘,向岩石和流沙地带走去。还有一只红狐狸,在荆棘丛里跳跃着窜过。雪鸡“呱呱”的叫声十分响,却看不见踪影。
突然,岩羊群炸开了花,四散逃窜。他看见一只老大的灰狼从旁边跳起,向岩羊发动了进攻。羊群从不同的方向飞一般的窜上山顶,灰狼没有得手,狗蹲在一块岩石上向四处张望。
这座大山按它的习惯规律开始了一天的生活,他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他拔起一根野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脑子里开始盘算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但他也还惦记找崖下的鹿群。
村里的人家都买上了摩托车,有的人已经开上了小轿车,更别说房子收拾的那个漂亮。自己的那三间泥土房子是父亲留给的,到现在房子依然保留了父亲的遗风,是那样的简陋和笨拙。手机是他用最后的一副鹿肾换的二手货,现在疲塌的已经不成样子了,在别人面前拿出来打手机时,他好几次已经看到人们带着一种让他难受的笑意。
“他妈的,不就这么回事吗?谁专门盯我啊?”他忽然又觉得山里十分安静。人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有看见或注意他。
一阵杂乱的脚蹄声传来,鹿群被什么惊起,狂奔过来。他也被这踢嗒声惊坐起来。当鹿群跑进荆棘丛时,迎头猛然看见他,更是惊吓,一折身,从泥巴房子上面的山坡狂奔过去,一直奔下林子,穿过林子朝东翻岭而逃。
从鹿群奔跑的线路推测,他能肯定崖下的林子里有人来了,而且正朝荆棘丛走来。瞬间,一层浓厚的恐惧与紧张袭上心头,他条件反射般把枪往身后一放,猫下身子朝林子的方向张望。
林间那些粗大的松树上几只马鸡跳来跳去,地上的苔藓里投下几处斑驳的光线,丝毫没有入侵者的迹象。但他仍然耐心的观察着,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感觉。
果然,一个头影进入他的视线,慢慢地他看见了那人的全身。那人也背着一条麻袋,在林子里慢悠悠徘徊而上,不时俯身在苔藓里挖腾什么。他想起现在正是采鹿角菜的时候,在靠近荆棘丛的苔藓里鹿角菜最多,密密麻麻搀杂在苔藓里。县城里的饭店看上了这种吃起来脆生生的东西,并且一每公斤二十远的饿价格大量收购。偶尔也有外地人来收购,价格更高。山下各村里没有外出的人,在这个季节最热衷于鹿角菜的采摘。在荆棘丛里,还有一种鸡腿蘑菇,蚕豆大小的白色蘑菇头,用手指伸进松软的土壤里连根抠出来,就可以看见酷似鸡大腿的硕大的菇茎。这东西不太多,所以价格很高。
他想到这些,突然觉得山下很多背着麻袋采摘鹿角菜和鸡腿菇的人正慢慢向他包围过来,而且正一点点接近他。
他心跳的厉害,脖子根有些发热,嘴里干枯的没有一点水分。
他仍在耐心的看着林子的的人,那人不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已经接近荆棘丛边缘,离他大约有一百米的距离。
突然,一只白肚皮的麝从它眼前箭一般闪过。它两只雪白的虎牙从两嘴角伸出扣在下颌褐色的毛里,肚脐周围的白毛像山羊的胡须,奔跑中被风吹的紧紧贴在肚皮上。肚脐如拳头般鼓起来。或许是麝奔跑的太轻巧,过许是他一直在注视着林子里的人,竟没有听到麝的脚步。
他想不到麝也多起来了,原先被猎杀的连个毛都看不见了。麝肚脐下的叫麝香疙瘩可是个宝贝,奇香无比,而且能治百病。止痛生肌功效尤其了得,听说现在黑市上一包竟买到两万,而且走的特别利索。
这一通乱想,竟然使心脏得到了宽容,刚才的症状有些缓解。
蓦然,刚才的恐惧与惊慌又漫上身来,而且比刚才更浓厚。他想到那麝的惊走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恐怕又有人出现在他身后的北边的林子里。
他转过头,向北边那些舒缓的岭上看去。这一看惊的他不由“哦”了一声。北边的四条岭上竟然出现了七八个人的身影,也都重复着林子里那人的动作,正朝荆棘丛接近。他料想的没错,那些人有益无意间正朝他慢慢包围过来。
“走!”他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但他明白,只要一站起来,就现在他的位置,一下子会暴露在这些正面对着他的人们面前,而且他不知道今天到底有多少人进到山里。也不知道哪棵树后面又会出现一个让他更惊恐的面孔。只要一看见他,人们自然和“打猎”二字联系起来。当年他“一箭双雕”的名号直到现在还有人提起。
“不能站起来。”但必须离开。
他朝头顶上的荆棘丛望了一眼。那些茂密杂乱的西番柳,猫儿刺,鞭麻和麻柳足有齐腰深。有的枝叶连成一片,枝叶下密密麻麻的枝干间蓬成不少的荆棘洞。
“爬!”他主意一定,把枪塞进麻袋,抓起麻袋的一角,匍匐着朝岩石流沙方向爬去。
地上还是湿漉漉的,那些枯死的荆棘枝干像古战场上插下的尖利的鹿角。他像一只笨拙的棕熊,慢腾腾的爬行。其实他希望自己爬的更快一点,但荆棘中那些枯枝不断挂住他的麻袋和衣裤。裤腿上已经有好几处被挂破,黑泥土和野草树枝的挂在破损口上。
他大口喘气,爬的浑身酸疼。他确信已经爬了二百多米,而那些慢悠悠的采摘者也被他远远扔在身后。现在他觉得胃里空落落的,想吃点东西。他停了下来,手伸进麻袋摸索着。摸了半天竟然摸不出干粮来,他提起麻袋底,准备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麻袋底被枯枝挂出了个大大的口子,干粮早已经失落在这二百多米的荆棘丛间。
“妈的!”他泄气了,干裂的舌头舔舔同样干裂的嘴唇,狠狠在地上砸了一拳。他拔几根酸不溜求的酸干粮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太阳毒辣辣悬在当空,林子里的那些采摘者现在已经全部进了荆棘丛,大概有十五六个,他们现在一心要采摘鸡腿菇。
他透过荆棘空隙间,一直严密注视着这些人的动静。有几个人为了强占头水蘑菇,大步朝上走着。
他觉得还需要爬一段路程,才能做到更保险隐藏。他抓起麻袋又朝牙石流沙地带爬去。
这一次比前一次吃力的多。他觉得这麻袋分明变的沉重了,肚子里不断的发出“骨碌碌”的叫声,衣裤上的泥巴一层层加厚。有几回麻袋被枯枝挂住,他需要用两把手使劲才能拉动。还有几次,他惊起了几只蛰伏的野兔,“崩”的一声想山顶窜去,吓的他一阵接一阵发抖,心脏的剧烈跳动为他脸上带来痛苦的表情。
还要爬一段路程。他朝一处荆棘很茂密的荆棘丛爬去。他想爬到那里先休息一下。
这丛荆棘枝叶繁茂,但枝干稀疏,像一座小茅棚。当他接近“茅棚”时,突然看见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蹒跚着从枝干空隙间逃走,有一只甚至停下来,竖立着小狼狗一样的尖尖的耳朵向他惊奇的张望。
“啊!”他惊出了声。“狼崽!”一个惊恐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他的心剧烈的跳了起来,直撞着他的胸腔。脊背上的冷汗溪水般冒出来,顺着脊梁直往下流。巨大的恐惧使他僵硬的保持着爬行的姿态,他哆嗦的衣服摇的荆棘也在打颤。
他知道母狼就在附近,或许是刚才追逐岩羊的那头,也许还有公狼。狼最护惜孩子,可以说为保护孩子不顾一切,只要谁接近它的孩子,它坚决会捍卫到底。狼尖利的牙齿对付他这样没有武器和被饥饿折磨了很久的人来说是多么的轻易和简单啊!
他猛的从恐惧中醒来,提起麻袋,猫着要拼命地向北边的山坡跑去。他已经顾不得被人发现,因为对狼的恐惧使他更愿意被人发现。假如被人发现了,连枪也看见了,走进了监狱,还有一条不自由的命。但让老狼发现了可要立即执行的。
但他仍然愿意朝上跑,因为走出狼制造的恐惧,还有下面那些采摘者制造的恐惧在等待着他,他不愿意撞在任何一个恐惧之中。
他大汗淋漓,筋疲力尽,几次栽倒在荆棘丛中,尖利的枯枝无情的扎在他的脸上。他却计较不得这些痛苦,猫着腰继续奔跑。
现在离他不远处就是荆棘的边缘,上面是铁青的岩石和流沙,山顶上的一切清楚的迎入他的眼帘。这里荆棘矮小,而且能看见下面的荆棘丛和裙裤般的林海。如果在往远点看,还可以看见山下黑黝黝的马路和楼房,还有他的村庄。
他觉得一下子和村庄临近了,而且和那些采摘者临近了。他渴望能融入那些采摘者的行列,更希望能走进自己低矮的泥房子。对于鹿群他早就忘的一干二净。
他还是害怕那只母狼突然会从荆棘里窜出来,然后张着有力的大嘴扑向他。他从麻袋里拿出枪,子弹从早晨就上了膛。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这枪虽然能把他带进监狱,却也能保他一条完整的性命下山去。
他依然很警戒的注意着周围的响动,连一丝一毫也不敢放过。恐惧牢牢盘踞在心头,丝毫不得减弱,伴着饥饿带来的肠胃绞痛和爬行留下的浑身酸疼,他简直不能忍受这持久的痛苦。他甚至打算把枪扔掉,大踏步走向那些采摘者。但扔掉枪他做不到,毕竟这是他花了好多钱买的,带回去通过某些渠道至少也能换回几钱钞票,而他缺的就是钱。
那些采摘者仍旧不紧不慢地重复着一种动作,慢慢向上移动。而周围除了鸟叫什么声音也没有,荆棘丛里弥漫着植物被暴晒的味道。
“把枪藏起来,明天或后天来取。”他这样想着。但他又想到,明天和后天和今天一样,那些采摘者一批又一批,不到秋天不会歇手。“晚上来取,不!几年里这山有恢复了它的野性,到处是那些嗜血的家伙。”他甚至看见雪线下一只高傲的雪豹在流沙坡上走过。
但恐惧和饥饿不时占据着上风,开始动摇他保全枪的信念,他真想把这可恶的家伙砸碎在荆棘丛里。
他看见不远处有的荆棘丛中有一个洞口,土层下露出岩石。他慢慢爬过去,观察着这有一米来深的洞。他爬在洞口思考了很久,两种矛盾的思想在他头脑里不停的争斗着。而恐惧带来的痛苦简直让他失声痛哭。
他一把抓起枪,用麻袋包裹起来,再用绳子仅仅缠绕着。最后,他把枪塞进洞里,从地上撕起几大片草皮堵住了洞口。他仍不放心,又撕起一大片长着鞭麻的草皮,盖在洞口,又用手拍打实了。现在更本看不出曾经在这里还有一个小洞。他长长舒了口气,抓起地上的小茶壶,开始想起了走近采摘者中间的借口。
突然,口袋里的手铃声尖锐的响了起来。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掏出手机按下了拒接按键。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心“通通”直跳,眼睛紧张的向周围张望。
“天哪!”一阵巨大的恐惧布满全身,几乎要把他震倒。一百米开外的荆棘丛里,一头硕大的母狼被手机铃声惊起,正抬头张望。而且在他一抬头的刹那间,那狼恰好和他看了个正面。
他感觉到裤裆里有一股热乎乎的水不由他的意志,不停的流到裤脚。他尽量控制筛糠般的身体,慢慢往下退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狼不敢放开一秒。
那狼也慢慢朝他走了几步,有停了下来,又走了几步,眼睛同样一直在盯找他。
意志已经不能控制腿脚,他甩开两腿,朝山下跑去。荆棘丛不断牵拌着他的腿脚,一个接一个的跟斗不断增加着他身上的伤痕。在一个凌空跌下的跟斗之后,他趁机回头朝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狼的脊背和尾巴一起一伏在荆棘丛里晃动,径直朝他奔来。
他发疯一般拼命望山下跑,嘴里不由的发出凄厉的:“救命啊------救命啊------”的叫声。
那些采摘者惊愕的抬起头来,木然的看着这脸因恐惧而变的十分可怕的怪物。也看见他身后那奔跳着追来的狼。
采摘者们明白了眼前的一切,都齐声“嗨-----”的喊起来。
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怔住了,急忙刹住了脚步。
最近更新时间:2008-04-05 11:16:33 浏览数(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