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晨林间轻雾淡淡，几欲迷蒙了人的双眼，仔细时候却又能够看得清楚。胧绯色的晨曦已经在东边泛起些许，身着薄衣出门来依旧感到有些清冷。

白缎舒张，带着细碎的声响在虚空里狠厉地一卷，女子凭着力道向上掠过几尺，发梢扫过之处，轻雾自是翻涌浮动，像是几欲散开。

落地，收缎，柳眉凝蹙愁顿生。

按说，自似雨阁至端木府上要近四日的行程，桃苒离开已近三日，心下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慧迟顿眸回转，挥缎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弧，转回收动，一招一式，尽显心头愁意。

那两人倒是睡得安稳，慧迟想起自己出门时候依旧酣睡的两个友人，心下尽是埋怨。因为上次的事，她们已然不知不觉地卷入江湖纷争之中，随时可能身处险境、浴血受伤……甚至是付出生命，可是子桐她们却依旧照吃照喝，酣睡玩耍，仿若丝毫不曾担心！

想到此处，慧迟再次绸缎一挥，回旋一收，怒意微微，禁不住低声骂道：“可恶。”

正值此时，只听背后有人轻轻击掌，赞道：“姑娘好身手！”

慧迟一惊，收敛了方才的心绪立稳，转眼看去，见一袭白衣的上官清苑轻踱过来，微微笑着拍手：“力道柔而不散，招招夺命；变化多种却又不乱。”

“原来是上官公子，”慧迟转而宛然，笑道，“小伤久愈，趁天早气凉出来活动活动，让公子见笑了。”

“哪里，虽然伤愈，姑娘的力道却丝毫不减，只是……”上官清苑稍稍一顿，道，“绸缎收放匆匆，气道不宁。我见姑娘方才蹙眉凝眸，恕在下冒昧，可有什么他事烦心？”

“没……”慧迟一怔，方要笑着开口，却只听身后友人唤道——

“慧迟，大清早的跑到这里做什么啊？”林中两人见漆雕子桐与欧阳筱两人睡眼朦胧地向这边走来，“我们还以为……啊，上官公子，您也在？”子桐猛然发现了慧迟身边的白衣男子，一边笑道，一边狠狠地捣捣身旁的欧阳筱。

“啊，早。”欧阳筱仍旧有些瞌睡模样地打招呼道。

子桐转手一把扯住朝着慧迟两人走去的欧阳筱，笑道：“你们聊，你们聊，我们先走了。”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拖住欧阳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干什么啊？不是才打过招呼……喂，去哪里啊？”欧阳筱的声音渐远，慧迟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身影，脸色迅速变幻。

比起身边略显茫然的上官清苑，她完全明白子桐的用意——她似乎能够看到子桐笑得一脸狐相——死丫头。

沉默须臾，上官清苑不禁突然笑出声来。

“公子？”

“失礼，”上官清苑稍稍收敛笑意，“在下一直以来都觉得四位姑娘异于常人，”他思索道，“很特别，比起这里的女子要豪爽开朗很多，莫不是自西域而来？”

慧迟一顿，笑意淡了一些：“如若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来自何处，公子信么？”

上官清苑起初以为慧迟与他打趣，但细细看来，女子虽然仍存笑意，淡眉却已然轻蹙，毫无玩笑之意。

“兴许是距离此地很遥远的地方，也可能是……近在咫尺的地方。”慧迟不等清苑开口，独自低声喃喃，一边抚弄指间的绸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上官清苑愣住，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见眼前的女子唇边笑意犹在，却已然变得凄凄，眉眼低垂之时，恍若心神疲惫，惹人怜惜：“慧迟姑娘……”他犹豫着一唤。

“回不去了，”慧迟一抬眼，侧过头去仍像是自言自语般，笑容再也凝不住，“也许。”

本是真真切切站在眼前的女子，此时上官清苑却分明感到她恍惚着在一转身就要消失一般，声音轻忽飘渺，连眸光也迷茫起来。

就如，迷失了归家方向的人儿，惹人禁不住要真心挽留。

上官清苑看着她，两人又是好一阵沉默。

晨曦眼看将要过了，从东园那边匆匆走来一个碧衣的女子，在不远处便向他们这边望过来，微微一顿，继续走来。

“慧迟，”上官清瑶近处唤道，见上官清苑与她一起，稍稍一迟疑，“阁主正在找你……公子也一起么？”虽然是同上官清苑说话，说话间却避开了清苑的眼，显得很是别扭。

“在下正欲往西殿去，慧迟姑娘，在下不与同行了，告辞。”上官清苑淡淡地一颌首，完全不理会清瑶的询问，仅对慧迟笑着道。语罢，便转身而去。

慧迟目送上官清苑离去，眼角轻瞥一旁的清瑶。

女子眉目间稍带暗淡，然而神情却依旧是平静的，习以为常似的转脸对慧迟笑笑：“走吧，慧迟。”

慧迟点点头，跟着她离开了树林。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探究清楚，那么，就一步步地向前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有向前，才能够得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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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在虚空轻啸一声，接着便决绝地下落，“叮”地一声对上对方的玄铁长枪，执剑的女子立即向后一跃，经一个转身，就看到方才对手的那个人已然在旋转似花的暗器下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端木桃苒眼光一紧，回剑站稳，张口便问道：“为什么要杀他？”

身旁的男子不语，只及扫过她苍白的脸，脚下三跃，用手中的断箭死死定住了最后一个黑衣人的右臂，手腕一个回转，便将那人的手筋挑断。

惨叫刺痛了桃苒的神经，她略显气愤地再一次问道：“为什么要杀他们？”

“说，”锦翊仍旧没有理会桃苒，冷冷地问那人道，“收的是哪一家的约书？”

“哼，”那人不屑地看着锦翊，一扭头将口中的血吐出，冷笑道，“杀手向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哪管是那家的，只管要杀的谁。”

锦翊眼神更加冷厉，瞪视着那人，手下的箭再次转动，顺着那人右臂的经络挑起。

“啊啊啊——”那人禁不住苦痛，再次低声呻吟道，“混蛋，你杀了我吧，反正如今……也没办法用剑了……”

桃苒愣在旁边，眼见蔓延的血色和满地的尸体，脸色难看。一路被这些杀手一连追杀伏击，多少次都是两人尽力脱身，从来未伤人性命……可是当下，几乎将那些追杀他们的人杀绝……

而眼前平日温和的男子此刻却如此残忍地逼供，完全是……

锦翊抬起脸来，冷冷地一扬唇角，轻轻地眯起眼：“如此模样，也配叫杀手！”语毕，还未等他做什么，突然一道黑影闪动着从远处而来，速度至极，几乎看不出那人的身形。

桃苒只来及惊叹，就见那人已然在锦翊身旁立住，声音低沉地说道：“我来。”

站稳以后，桃苒才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其实也并不是什么模样，那人带着斗笠，罩下黑纱，将那人的脸完全遮住，再看他身形娇小，一身黑色的劲装，袖口带着金质的护腕，腰间还有些细碎的装饰，细看去，竟是一个个做工精细的小药瓶！

“收的是谁人财物，为的是除谁而来？”那人说着取下了黑纱斗笠，露出的脸竟显出淡淡的幽蓝色，眸子泛出碧色，直直地盯着那个杀手，淡淡地问道，“告诉我们。”口气平静地像是与他谈论喝茶，没有任何波澜。

是……星原，锦楼！

桃苒反应过来，一回神想起进入似雨阁第二天后见到的原殿四使，尤其一声黑衣遮住面目的锦楼，莫迷纾曾说过，星原锦楼除了精通毒药之外，还有诡秘的摄魂术——属于禁忌巫术。

且说那个杀手已然变了脸色，神色恍惚，眼中仍旧停留着一瞬前的惊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而锦楼却也不着急，平静地看着他，将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收的是当朝端木家的钱财，为杀假的端木桃苒而来……”杀手木木地吐露着字句，整个人仿佛完全失去了意识。

“你们归属何家？谁人命令？”锦楼继续不痛不痒地问道，眼中的碧色更浓了一些，像是墨玉色的泪水将要滴落下来一般。

“我们全属莲花门，因为端木家派人送来重金，专委我们几人，为了将礼财独吞，所以端木家给门主留了约书，我们几人便独自行事，断然而来。”那人面无表情地答道，右臂的血快要止住，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苦痛模样。

锦翊听见他说到莲花门，脸色稍稍变化——这个可是当年义父当年组织起来的杀手组织，只是不久以后本来实力薄弱的莲花门集体叛变，跟随似雨阁而去……

“回去告诉端木家来找你们的人说，端木桃苒已死。”锦楼低声命令似地道，一边拔掉了那人右臂上的断箭，“然后，去死。”

此话一出，桃苒又是狠狠一怔，怒道：“为什么要他死？他不是已经告诉你……”

“端木姑娘，这便是……”锦楼打断了桃苒的怒斥，戴好了斗笠，转过脸来道，“江湖。十三年前端木家的次女失踪，几经找寻未果，便且当作她死了。如今此事平息下来时候，姑娘突然出现，必有隐情。”

“难道你是在责怪我么？”桃苒更加气愤，冷冷地问道。

“锦楼只是想要知道，”锦楼说着并不在意桃苒的怒火，走近了一步，不冷不热地道，“您到底当年是为何离开端木府？”

锦翊擦掉暗器上的血，抬头看着两人没有说话。一路而来被这些杀手围追堵截，可是顾虑道桃苒的要求，他一再没有动手，一味避闪逃脱，这不是他的作风。

到此处的时候，他已经是极限了。如此无能之辈却将他追得如此狼狈，他早就气愤至极，今日又怎会下不了手呢？

只是，桃苒回回出手仅点到为止，处处防着伤人要害，只要可以脱身，便不再恋战。她们四人到底自何处而来？完全不似江湖人士，但是却又个个武艺精湛身手敏捷……

“我叫端木桃苒，但是我决计不是端木家次女，”桃苒冷淡地回答道。

“可是您为何要回去，”锦楼的声音仍旧淡淡，“为何有端木家女子所配的颈饰？”他指着桃苒颈间的琉璃色玉坠问道。

说话间方才被锦楼控制的杀手已然木然地晃着离开，一脸的茫然。桃苒回过脸来直视锦楼面纱下碧色的眼，突然莞尔一笑，道：“好啊，原本我也无心此事，现在，我倒想要把此事弄个清楚，看看到底是谁愿意为我花这么大的价钱。”

锦翊转头看了一眼锦楼，眼神变幻，桃苒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却见锦楼会意地微微一点头，立即飞速跃开，如同来时一样转眼便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现在要怎么办？”桃苒见锦楼离开，不知他们的计划，转头问锦翊道。

“莲花门，”锦翊俯身在已然死去多时的杀手身上摸索着什么，背对着桃苒，“从那里应该可得到一些消息。”

桃苒看着锦翊，突然不满地问道：“你干什么啊？人家已经死了，你还不放过?”

“没有这个，恐怕莲花门不会轻易告诉你任何事。”锦翊从容地举起从尸体身上摸出的一朵莲花木雕给桃苒看。不及手掌大小的木雕做工精细，花瓣用以柔和的线条，甚至层层花瓣的脉络都精心地纹出，看起来如同鲜花。

不及桃苒惊叹，锦翊便站起身低低地说道：“走吧。”收起了木雕。

“……”桃苒欲言又止，站起身跟在锦翊后面，一前一后朝着南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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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桃子在路上遭人追杀？”子桐蹙眉问道，脸色很快地变幻，“为什么没有早点儿告诉我们？”

“她怎么样了？”欧阳筱也急急地问道。

莫迷纾从容不迫地一笑，合起手中的折扇：“姑娘们不用担心，莫某已经保证了桃苒的安全，只不过，恐怕她最近一段时间和锦翊都不便回来阁中。”

“为什么？”子桐追问道，“是不是炽炼的人？”

莫迷纾仍旧微微笑着却不答话。

慧迟看得出来，莫迷纾好像是在等着什么，并不急于给出答案。她们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里又火急火燎，在莫迷纾的只言片语中完全无法了解到现在的状况。

上官清瑶站在莫迷纾旁边，看着他悠闲的样子心里也有些疑惑，但见他不紧不慢，知道桃苒和锦翊定然无碍，但是……

“锦楼，我们都在等你。”莫迷纾突然站起身来，笑着对门口说道。

堂中的人都转头过去，只见一个黑衣的男子，戴着轻垂黑纱的斗笠站在门口，双手一抱拳道：“让您久等了，阁主。”

莫迷纾眯起眼和气地道：“锦楼，快给几位姑娘说说。”

“是。”锦楼一应，转头向慧迟几人道，“桃苒姑娘已然脱险，此时正赶往莲花门，追查雇佣者。”

“莲花门？”莫迷纾不易察觉地挑眉，低声问道，“莲花门的人收了钱财追杀桃苒他们？”

“据追击锦翊的杀手所说，他们完全是独自行动，端木家并没有付钱给莲花门总部。”

慧迟突然回过头来，盯着锦楼面前的黑纱：“你说什么？端木家的人付钱？”

莫迷纾收起了笑意，看着锦楼，示意他说清楚。

“确是端木家的人雇用杀手，但眼下还未查明究竟是为何人。”

“为什么端木家……”子桐迟疑着低声喃喃，她转头看向慧迟，只见她脸色凝重地同样思索着什么，秀眉紧蹙，恍然似乎是知道了什么。

“几位先回去休息吧，我会再安排些人手在莲花门途中与他俩接应。”莫迷纾再次微微一笑，道，“别担心。”

几人一听便站起身来垂首欠欠身，退出了梦华堂。

“清瑶，你怎么看？”莫迷纾见众人离开，低声询问身旁的上官清瑶。

上官清瑶微微蹙眉，垂首沉思道：“当年伯父在时莲花门从炽炼手下分离并归入阁中，虽一直留有原门规矩，但也向来忠心耿耿效劳于本阁，不曾反逆……更何况伯父曾对林家信任万分，我想，应该不会有错。”

莫迷纾凝视手中折扇，回味着她的话，许久才抬头道：“家父对其的信任的确不错，但是如今光景不同，炽炼已经开始谋划大规模的反攻，而莲花门再怎么忠心于似雨阁也是当年叛离炽炼的组织，”他突然冷冷地一笑，“既然当年能够叛离炽炼，如今也可能叛离似雨阁。”

“您的意思是？”上官清瑶恍然道，听出了莫迷纾话中的意味，“您方才说要去接应，莫不是正为此事？”

“既有锦翊，又有桃苒，区区莲花门，能够抵挡得了么？”

“您早就知道锦翊他们要去莲花门？”上官清瑶一惊，问道，“难道您那日就是吩咐锦翊去做这件事？”

莫迷纾看着她，突然哈哈一笑，拍拍脑门：“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这般料事如神！！”

“可是……如若不是您吩咐，又怎能肯定锦翊他们定然会去莲花门呢？”清瑶疑惑地问道。

“谁知道呢？”莫迷纾心不在焉地打哈哈，端起手边的酒杯，盏中好酒已凉，“总之，”他的眼光陡然一凝，戾气顿生，“莲花门，不能留！”

清瑶站在他身旁，分明感到了那股戾气，神色一怔，没有答话。

 

可惜，不善于打杀的那四个人还没有明白自己已经搅入江湖血海中，再也无法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