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中的一段悲剧----小董姑姑的故事
李常生 南京 3/23/2008
我的姑姑名叫”小董”,1946年1月死在天津,天气酷寒,那晚还下着大雪。小董比我父亲小三岁,死的时候,刚好满十九岁。
我们老家在河北沧州辖下的献县,村庄名为南魏家庄,离县城还有三、四十里地远,坐车还得坐上半个多小时。南魏家庄是河北平原上诸多贫困农庄之一,冬天冰封地冻连续三、四个月,一年就是只有八、九个月可以种庄稼,地方穷困,没靠大山,只有一条平时干枯的滹沱河穿过半个县区,县区黄土一片,连个石头都看不到。
1937年日本人打到县城,经常派军队到乡下骚扰,乡村房屋多为土建,土墙厚约一米,家家都在墙脚挖了密道,从墙基往下挖,最后从田野高粱地里冒出去。日本人到了村庄总是会找几家去搜,翻东翻西的,不是砸着就是砸那,如果抓到壮丁就要带走,抓到大姑娘,就会强暴藉以满足兽欲。
那时候小董才十岁,还不知道害怕,只是跟着大家跑,躲到高梁地里还唱着歌,叫她安静下来,她还会哭着喊冤。
到了抗战末期,小董已经长得亭亭玉立,一双大眼睛,高挑的身段,两个小酒窝,笑起来面颊红润润的,成了村庄里的第一号大美人。小董会唱歌,全村子的人都知道,有什么喜事要办的时候,大家总是吆喝着小董拉开嗓子露一手,小董是村子里的宠儿。
小董跟邻居琴姐自小就是好朋友,俩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琴姐的哥哥小刚比小董大三岁,喜欢小董,在小董做活时,经常在旁边陪着小董聊天,日子久了,小董也喜欢上小刚。他(她)们三个人在村子里紧是玩在一块儿,其它的孩子可多是羡慕着。
抗战末期,村庄附近闹土匪,这些土匪都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地皮流氓所组成的,地形熟,谁家有钱没钱也都知道,哪家的大闺女长得标致,也都摸得清楚,因此附近几个村里的老百姓都变成了惊弓之鸟。土匪有枪,十几个人摸黑到某一家后,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掳人勒赎的,比日本人的侵害还严重。
我父亲与我母亲在抗战末期结的婚,我母亲的村庄紧挨着我父亲的村庄。闹土匪闹的惊惶失措的,我祖父母带着我父母亲及小董姑姑准备要往天津先避避难,期望在土匪事件平息了以后,再回乡下。
临走前,小董姑姑为了要跟琴姐及小刚分手,哭得死去活来的,千万个舍不得,但最后由我祖父母带着刚结婚的我的父母及小董姑姑,还是趁夜坐马车到了县城,再改搭汽车,经过两三天的辗转,才到了天津。
在天津住在祖父的一个胞兄家里,地方狭窄,晚上还得有人要打地铺,才能睡得下。小董姑姑身子不好,时值1945年的深冬,就已经得了病,每天昏沉沉的,没钱看病,只是吃点蒙古大夫开得草药,但是并不见效。
到1946年1月10日左右,接到了乡下家里托人捎来的一封信,说道土匪打劫,有一个夜里钻到小刚家里,连小刚、琴姐,一家六口都被害死了,钱抢走了,房子也烧了。知道了这个消息,小董姑故大哭一场,从下午一直到晚上都没停过,身子原本就无法支撑,这时候更是摇摇欲坠。晚上十点多,小董姑姑哭着说想到外面走走,我父亲要陪着她出去,她不要,就一个人半摇半摆的走出了门。
走出去了半晌都没回来,我父亲急着出去找我小姑,最后发现她晕倒在一棵大槐树底下,外面还下着大雪,小董姑姑都快被白雪给埋起来了,赶紧抱回家来,放在床上,大家急着给她裹棉被、换衣裳,又是烧开水、又是给她煮草药的,小董姑姑醒了过来又大哭特哭,嘴里还一直喊着琴姐以及小刚的名字,到了第二天早晨,小董姑姑已经完全昏迷过去,不到中午的时间,就完全没有了气息。一个天真活泼,无辜的乡村少女就这样的离开了人间。
1949年,我母亲在常州生下了我,并在当年十月,带我到了台湾。我父亲因为参加军队,于厦门战败被俘,后送时于济南火车站瘁死。我母亲临死前告诉我小董姑姑的事情,要我记得我还有一个姑姑。
1988年,我第一次从台湾到大陆,从北京乘车到天津,找到我母亲从前在天津住过的巷子、房子,也看到了那棵大槐树,我在大槐树底下伫足许久。
想着这个大时代的许多故事,小董姑姑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我不禁眼泪夺眶而出。为中国绵延了近百年的战祸苦难而落泪。
我没有小董姑姑的照片,甚至也没有看过我父亲的照片,但是我脑子里常常会闪出有一双大眼睛的小董姑姑的影子,在高粱地里唱着歌,总是有许多小鸟都围着她一齐唱。
最近更新时间:2008-04-06 22:36:05 浏览数(0)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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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悲剧!
2008-04-06 22:36:05
阿弥陀佛!
2008-04-01 11:45:04
上一代的沉重,为什么总是感触不深,生活太安逸还是没有经过切肤之痛?
2008-03-30 16:23:21
这个情景让人感慨万千啊.
2008-03-25 13:33:48
希望我们的国家再不要有这样的惨剧发生.
祈祷世界和平!
阿弥陀佛!
2008-03-24 08:2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