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话

一日外出理发，途经党委，老远见其门口一大堆人，越聚越多，人头攒动，煞是热闹。心想此等地方，一般是发生什么纠纷，交涉不下，招致聚众上访。

及至近前，才看清原来是一人们所说的“疯子”，一个约略四十多岁的妇女，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一边手舞足蹈，口里念念有词，唱着自编自演的曲子。曲调似乎袭用歌剧《白毛女》中《北风吹》的唱段，悲凉哀婉；词是即兴口占，倒也出口成章，甚是流利，不过多听不清，记得有“人民的好干部，多多做好事……”之类的意思。

明白了为什么聚了这么多人，原来都是瞧热闹的。瞧热闹之人，古来有之。鲁迅先生笔下，国人就有此爱好。从《药》中看夏瑜被杀头的民众，到《藤野先生》中看中国“奸细”被处决的清国留学生，热烈场面何其相似。而鲁迅先生笔下，国人又喜欢咀嚼弱者的苦痛，引以为自己消遣玩味的笑料。《祝福》中阿毛被狼掏了内脏，让鲁镇的人们兴奋品味了好长时间。这一传统也被一直保留并发扬了下来。现在车祸频繁，不管场面如何惨烈，边上总会围上一群消闲观景之人，甚至还有混水摸鱼、顺手牵羊者，拿出自己的人性和良心换取些须小利。仍见农村有看哭殡的，犹如不用买票看一场精彩的演出，死者家属声泪俱下，哭得撕心裂肺，旁边观者指指点点，看得津津有味。散场后也就像听完阿毛的故事一样，满足地去了，此后几天便有了茶余饭后的话题，研究品评好一阵子。

眼前的场面，也是这样熟悉的热烈。小说《药》中有一句比喻描写看客：“……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非常传神地符合这些看疯子表演的人们。近处的看得兴高采烈，不时喝彩叫好；后面的看不到，急得引颈翘足，转来转去寻找有利地势；远处不时还有人急急向这奔来。

表演的疯子，看到人越多，越发地劲头十足，唱得卖力。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像是我们在消遣这个“疯子”，倒像是这个“疯子”在玩弄着我们。或许在这疯子眼里，我们这些自谓聪明的人，才是丑态百出，正像一群疯子。君不见三闾大夫无人理解，举世皆醉唯他独醒，便冷眼看着整个世界，看着满世界的疯子。

聪明人与疯子，孰与评说？每日熙来攘往，争名逐利，是为聪明？挖空心思、机关算尽，是为聪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是为聪明？更有甚者，祸国殃民，害人害己，聪明安在？“疯子”不考虑这些，她只是用一种简单朴素的方式劝人行善，却被视作怪物。不知聪明人为甚活着。名我所欲也，利我所欲也，香车亦我我欲也，美女亦我所欲也，不可得兼，又不忍舍弃，日思夜梦，郁郁怏怏。而疯子不知什么叫做欲望，也就不知什么叫做烦恼。路边沟里一双破鞋，穿到脚上，会威武神气，高兴半天；垃圾箱中一块瓜皮，吃进嘴里，也会甘入肺腑，高兴半天……所以每见疯子，总是笑容满面；而所谓聪明之人，却经常愁眉紧锁。

智叟愚公，孰智孰愚？

颠颠倒倒，语无伦次，因言“疯子”，便为“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