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的陈迹（五）

——记两条愚昧而鲜活的生命的离去

整理杂物，翻拣出早年的工作笔记。当年，她曾以知青身份调入公社任分管知青工作的干部。笔记记载了属下九个知青点的工作情况，其中几页是关于一件命案的侦破过程。当时她被结合进县公安局特地为此案成立的专案组，一起参与侦破工作。结果是，她和干警历时十天十夜，完成了她相信自己此生再无可能去做的事。

……

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女孩，是在一个深夜。女孩赤身露体地躺在两张课桌相拼的解剖台上，双腿微微弯曲，腹部平整，乳胸略略隆起，红艳的两点，似两朵正欲开放的蓓蕾。其皮肤细腻、雪白，全然不似一般农家女孩。只是脸上、身上颇多的抓痕，在那样的肤色上尤显突出。

女孩被人从井里打捞上来，置放于此处，已有十几个小时了。今晚，杭州过来的法医已经赶到，将对其进行尸检。她无法想像如此完美的胴体，之后将变成怎样的支离破碎。在脑子里多次权衡之后，她告退了。并不是胆小，她不愿接受的是那样的场景将会在心中的长久留驻。这是她真正离去的原因。

她看见他时，已经在公判大会上。她太熟悉他了。他是本公社的杭州知青、她一位知青女友的邻居。他早一些下来，已有四年多了。

一切已属实。他杀了女孩——他的小恋人。动因是担心女孩怀孕，影响其即将开始的“上调”，即返杭。

那晚大队有电影。她还能记得，影片是《摩雅泰》。村民们都集中在了晒谷场。放映电影，那是村里的小节日，因而它处早已是一片静悄悄了。

动手前，两人在井旁的牛栏草垛里最后一次共浴爱河。女孩并不设防，内外衣扣的完整程度让之后的专案组好好费了一番周折。她也还能回忆，在案件分折会上，那些让她脸红耳赤的词汇怎样从干警们嘴中坦然而出。而她，除了低着头，毫无作用地置身其间，就是恨不得脚下有一个地洞……

接下来的一幕，在这个初二女生的头脑中，又如何能够想像？心爱的恋人居然直截了当地把她拖至井边，生生地把她往下塞。而他也无法预料，井水水深竟然只至女孩的胸口。此刻的她，却是站在井里嘤嘤地哭泣。

没有丝毫犹豫，他跳下去了。接踵而至的一系列蛮力，造成了后来尸身上的诸多伤痕。虽然，女孩为了生命已竭尽全力，无奈怎敌得过已丧失人性的昔日恋人。终于，女孩渐渐松软，随着身体的弯曲放倒，少顷，一串气泡汩汩升腾，似在昭示一条生命已被画上了休止符。

尸检显示，女孩并没有怀孕。而男知青在最后的供认时，突然想起，父母曾经告诉过他，他将来不会“有小孩”……

当年，她就喜好莳弄文字。案件告破后，县公安局长特地告诫她，不要把过程整理成文字。当年，她并没有理解此举的意思，而今，她更无需理解了：某些禁锢已不复存在。

午夜时分，周遭是如此地静寂。为两条愚昧而年轻的生命，夜簌中，她重新写下了上述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