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是管子说过的话。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则是我们上初中时就被灌输了的所谓唯物主义辩证之法。既有古代明哲的指引，又有现代的科学理论。这样，我们也就得出了如下的结论——“道德建设”应是在“经济实力”搞上去之后的事。

于是乎，我们见到过太多的人为自己的“经济实力”操过心，发过愁。孜孜不倦，寤寐求之。然而，我们又何曾见过一个人，不管他是穷也好，富也好，对自己的思想品德修为能这样的着过急，费过心？

好象没有，还真是没有！

东商在此斗胆引用《叔向贺贫》这篇文章的一句话，这就叫做“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了！

话说遥远的春秋时期的晋国，一天，上卿韩宣子正在家中发愁，作为堂堂的“首席”执政大臣，权力很大，可自己的家底却很薄，与朝中大臣交往时常常显得财力不济，捉襟见肘。而这时晋国的智者与贤人，与宣子同朝为官的叔向来劝他来了。

叔向没有上来就说大道理。而是讲了四个人。其中三个人是一家的祖孙三代。晋国大夫栾武子，没有充足的田地，家中有时连祭器也置备不起，但他却广播他的德行，遵循国家的法度，诸侯各国喜欢他，夷狄诸邦也亲近他，由于公正，虽然弑杀了无道的晋厉公，但晋国民众仍然没有加以责难。到了他儿子桓子上台后，骄奢淫逸，贪得无厌，违法乱纪，一意孤行，这种人本应该是不得好下场的，然而，晋人怀念他父亲的恩德，使桓子居然得到了善终。等到了桓子的儿子怀子上台后，改变了其父桓子的恶行，而效法其祖父的德行，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灾难的，可是国人这时能想起的却是其父桓子的恶行，怀子最终受到的连累，在晋国无法立身而出逃了。

叔向又讲到了郤昭子，也就是《齐国佐不辱命》中晋军统帅郤克之子，晋国的郤氏家族出了五个大夫三个卿。郤家的权势大到“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的地步，也就是说郤家的财富达到过国库的一半。三军指各诸侯国有上、中、下三军，三军人数为37500人，也就是说晋国的军队有半数在郤氏掌握之中。然而，这么一个声名显赫的家族，到了郤昭子时，虽然仍为国立下大功，虽然仍能成为国家重臣，最后却落得“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的后果，其原因不是因为郤家穷，而恰恰是由于“恃其富宠”，“惟无德也”的结果。

叔向所举的事例，全都是晋国正卿级“老干部”的兴衰史，对现任的正卿韩宣子来说，当然是非常有说服力的了！果然，韩宣子对叔向说：“我本来都快糊里糊涂地送命了，全靠你的提醒而救了我。这个好处，不是我一个人可以消受的，从我祖宗桓叔下来的子孙，都要感谢你的恩赐！”

读到韩宣子如此的心悦诚服，东商确是非常感慨。怀想春秋诸侯争霸时你死我活的严峻形势，哪个诸侯不想扩充地盘，那个不想富国强兵；而公卿大夫们哪个又不想立功受赏，多得封地，光宗耀祖，福禄安康。在这种件和氛围下，诸侯国的争战，公卿大夫的竞争也许比我们今人来得更为激烈，甚至完全有可能是不择手段和带有血腥的。

然而，正在这种情况下，就在春秋时代第一强国的晋国里，最能令人信服的为将相之道，甚至上升到是立国之本，仍然笃守着德行第一，信义至上！想想当时南面的楚国，东面的齐国，一个是地大物博，物产丰富，一个广通渔盐，商业发达，为什么却是晋国成就了一个半世纪的霸业，《叔向贺贫》这篇文章也许能给我们一点小小的启示，这个时期，在“国家执政团队”的精神层面上，晋国要略胜楚齐两国一些！

晋国的执政大臣们换了一批又一批，能力强财富多的人倒下了一大片，而留下来的，大多是以品德和操守见长的真正智者。

                            东商，于上海静安

                             07年9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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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无信不立的“侯马盟书”——晋国公卿之间的生死状)

附：

一、晋国的郤氏家族

郤氏一门，四代八杰，在历史名人的星座上，拥有的地位。《国语·叔向贺贫》篇载：“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从历史学家译文注释中，可以清楚地认知，郤氏家族出了五个大夫三个卿。公室指国家，郤家的财富达国家的一半。三军指各诸侯国有上、中、下三军，三军人数为37500人，也就是说晋国的军队有半数在郤氏掌握之中。那么卿与大夫的爵位有多高，权力有多大呢？史料载：卿在公（也就是国君）之下，大夫之上。卿的俸禄是田一旅（500顷），大夫田一卒（100顷）。从爵位看郤氏八杰有3人仅次于国君之下。那么大夫的官职有多高呢？《资治通鉴》皇家读本“是非之道，相反相成”一文引用班固《汉书》的说法：“周王室衰微时，礼乐制度和征战叛逆的决策权，落在诸侯手里。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掌握了国家政权，臣替天子发令。”从中我们完全可以读懂，郤氏家族中的5个大夫，同样也是仅在天子一人之下，甚至可以代天子发号施令的重臣。《平阳府志》23卷人物篇载：郤芮，献公时为大夫，食邑于冀，为之冀芮，骊姬之乱，奉公子夷吾出奔，献公卒，郤芮因秦，齐之师纳夷吾于晋是为惠公；郤缺、芮子。臼季使晋，舍于冀郊，见缺耨、其妻磕之，敬相待如宾。舆之归，言于公曰：“夫敬，德之聚也，聚以德以临事，其何不济。”公以为大夫，腹舆之冀为采邑，后以冀为姓；郤克，缺子。鲁成公二年，为鲁伐齐，凯旋，舆范叔，栾伯三帅让功，成公赐之先路三命之服；郤犨、克子，景公时，为大夫，食邑襄陵，与弟郤至、郤锜并称，世为晋卿，号之三郤，郤至、郤弟。有才辩，为使有礼，谋事有智，临戎有文。

　　从《平阳府志》和有关史料中可以看出郤氏四代，历经晋献公、怀公、惠公、文公、景公、厉公六个君主。郤芮为献公时大夫，郤缺为文公时大夫。郤缺之子郤克为晋上、中、下三军主帅，郤克之子郤犨、郤至、郤锜为晋卿，号三郤。郤氏八杰有六人载入《平阳府志》。“五夫三卿”中的另外两杰又是谁人呢？读《左传·晋楚城濮之战》，方知同晋军中军主帅先轸合力击溃楚军左师的晋中军副帅郤溱，就是郤缺的同胞兄弟。遗憾的由于笔者史学的孤学寡闻，郤氏八杰中尚有一杰，考证未果，成为未知数。读《左传》、《东周列国》、《资治通鉴》，看《平阳府志》、《安泽县志》，便知郤氏一门为晋国的创建兴盛、富国强兵、安邦抚民，无疑功不可没。说他们是晋国的擎天玉柱、国之栋梁当该没错。郤氏豪门的先人郤芮效忠于献公，尽忠于惠公，成为晋惠公夷吾和晋文公重耳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虽然落得个焚宫反叛罪死于非命，但是，对献公、惠公而言，仍不失为忠义贤臣之清名。郤芮之子郤缺，承继家父乃风，德才兼备，因父祸，成为农夫。当晋文公派使臣臼季在晋地访贤荐能时，在冀郊见到郤缺耨耕种田，其妻不忍郤缺劳作之苦，跪拜敬夫的动人场景，回朝举荐了这位大德大贤，晋文公以其父叛逆之罪拒之，使臣臼季想文公讲述了大禹之父鲧治水不力，被尧王杀死，当尧得知鲧的儿子禹是一位难得的治水治国的雄才时，不仅委以治水重任，并把皇帝的宝座禅让给禹的典故，说服了晋文公。文公把郤缺招回朝中，郤缺以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雄才大略，赢得晋文公信任，官至上大夫之职，成为风华绝代的修身、齐家、治国之楷模。唐代伟大诗人白居易将郤缺夫妇作为师表，在《赠内》一诗中写下“冀缺一农夫，妻敬俨如宾”的经典诗篇。郤缺的儿子郤克勇冠三军，威不可挡，《左传·晋克败齐于》篇中，生动描绘了晋君主帅郤克，箭失射穿手肘，擂敲的战鼓未停，箭伤流出的鲜血染赤了脚下的战车、车轮，仍重伤不下战场，终于将齐军击败为晋军成就“五霸之首”，雄视天下，关键一战，奠定了胜利的基础。郤克的儿子郤犨，史书记载，赞美有加。在一代鸿儒，《桃花扇》的作者孔尚任主修的《平阳县志》宦绩卷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晋国上卿、食邑襄陵的郤犨。克的另一个儿子郤至，史称郤昭子，雄韬伟略、文武全才，作为新军主帅带兵打仗，战必胜，攻必克，外交从政、智谋超凡。可惜昏君晋厉公误听谗言，将郤至冤死。上演了晋国当时天怒人怨的“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悲惨的一幕。郤氏豪门，满门忠烈，尽管历史风云变幻莫测，人物命运荣辱不定，但是一门出八杰的历史事实，告诉今人，在中华几千年的官宦谱上，虽不敢武断说绝无仅有，但也称得上闻所未闻、凤毛麟角。

二、[原文] 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
　　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宫不备其宗器，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假贷居贿，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唯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
　　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

三、[译文] 叔向去见韩宣子，宣子正为贫困而发愁，叔向却向他表示祝贺。

宣子说："我空有晋卿的虚名，却没有它的财产，没有什么可以和卿大夫们交往的，我正为此发愁，你却祝贺我，这是什么缘故呢？"

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没有百人的田产，他掌管祭祀，家里却连祭祀的器具都不齐全；可是他能够传播美德，遵循法制，名闻于诸侯各国。诸侯亲近他，戎狄归附他，因此使晋国安定下来，执行法度，没有弊病，因而避免了灾难。传到桓子时，他骄傲自大，奢侈无度，贪得无厌，犯法胡为，放利聚财，该当遭到祸难，但依赖他父亲栾武子的余德，才得以善终。传到怀子时，怀子改变他父亲桓子的行为，学习他祖父武子的德行，本来可以凭这一点免除灾难；可是受到他父亲桓子的罪孽的连累，因而逃亡到楚国。那个郤昭子，他的财产抵得上晋国公室财产的一半，他家里的佣人抵得上三军的一半，他依仗自己的财产和势力，在晋国过着极其奢侈的生活，最后他自身被陈尸在朝堂上，他的宗族也在绛邑被灭绝。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八个姓郤的有五个做大夫，三个做卿，他们的权势够大的了，可是一旦被诛灭，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德行的缘故！现在你有栾武子的清贫境况，我认为你能够继承他的德行，所以表示祝贺，如果不忧虑道德的不曾建树，却只为财产不足而发愁，要表示哀怜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够祝贺呢？"

宣子于是下拜，并叩头说："我正在趋向灭亡的时候，全靠你拯救了我。不但我本人蒙受你的教诲，就是先祖桓叔以后的子孙，都会感激你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