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一时，我就学习过《郑伯克段于鄢》，当时对这篇文章印象非常深刻——一是终于知道了人们口诛笔伐中用得颇多的那句“多行不义必自弊”，就出自这里。二是领教了“不动声色”而“制人死地”权谋的可怕。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我仍要时时读上一遍，我发自内心的喜欢这篇文章的原因，是它让我明白什么叫做“孝道”！

用现在的口气来评价庄公做国君，我们可以说庄公政治上是成熟的，可靠的。弟弟要篡位夺权，庄公轻而易举就平息了，在过程上，是阴了点，但作为国君也是无可厚非的事。然而对待自己老娘时，庄公起初是犯了难。首先是老娘因为庄公出生时难产，让老娘受了苦难，庄公自己也不想这样，可这居然成了老娘不喜欢自己的理由，其次，老娘居然多次向老爸武公建议，要弟弟段继位，这点老娘十分过分，因为当然各国都遵守礼制，废长立幼是非常另类的。庄公终于继了位，老娘依然不死心，继续提出无理要求，不按制度破格给弟弟要大城市作封地，庄公冲着老娘的面子，允了。这时侯我们看到了一个比较“厚道”的庄公，然而，弟弟竟想用武力抢班夺权，老娘这时还要在京城给弟弟做内应！

庄公平叛之后，对老娘也下了狠心，“不及黄泉誓不相见”。然而，政治是无情的，孝道却是有情的。这个故事中庄公有虚伪的一面，但其最可贵的是，在孝道上，庄公真情流露，在他发誓不在有生之年再见母亲后，很快就后悔了，于是乎，在有孝悌美名的大臣颖考叔的策划下，庄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令“掘地及泉”与老娘“隧而相见”，最后结局是很好的，母子和好如初。

类似的故事，在《二十四孝》中也有这样一个，名为“单衣顺母”。故事大体是这样的，孔子有一个弟子叫闵子骞，很小的时候，他亲生母亲就去世了，父亲为他娶了位后母，又生了两个儿子，冬天来临，后母给自己生的两个儿子穿的是棉絮做的冬衣，而给闵子骞穿的却是塞满芦花不能御寒的衣服。父亲外出让闵子驾车，由于天太冷，闵子冻得无法驾车，其父一怒之下鞭打儿子，衣服被打破，芦花绽出，父亲终于明白了原由。父亲要休了这位狠毒的后母，闵子却坚决反对，说“母亲在，一个儿子受冻，母亲去，则三个儿子受冻！”后母终于被继子的孝心感动并从此改过。

去年十月底，我第三次到曲阜拜谒孔庙，在孔林的某个解说牌上，我看到了孔子弟子七十二贤人名录，上面赫然有闵子骞的大名。我想，不同于颜回的博，子路的勇和子贡的能，闵子的出名在于他的孝吧！

说到我自己的，对孝道感悟，也是不断进步的过程。小时侯，我是由奶奶带大的，因此与奶奶感情极深，中间断断续续与父母小住过一阵，我初三时，奶奶去世了。当我再次回到父母身边时，已是上大学二年级了。回想那个时侯的我，在对待父母时，往往是偏激和敏感的，常常觉得父母对弟弟是真爱，对自己则是敷衍。工作以后，我每年要出小半年的差，领导、同事认为我热心、肯干，都比较关心和帮助我，这是顺心的一面，同时，在工作上，有时出差时，也有许多烦心的事，甚至碰到烦心的人，这又是不顺心的一面。这时，我开始明白了，我能面对如此多烦心的事，烦心的人，为什么不能对自己的亲爹亲妈好一些呢？92年，我第一次去上海出差，当时我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我一下子就给老妈买了件300多元的羊绒衫。回家后，老妈穿在身上非常地合适，而我自己也找到作为儿子的合理定位。

关于郑庄公和闵子，他们曾经受到过母亲不公正的对待。而他们的了不起，恰恰在于在受到母亲不公正，甚至是恶意迫害的情况下，仍然能不计前嫌，发自内心地孝顺母亲，父母对你好，你孝顺不希奇，真正的孝行是父母对你不好时，你依然能无怨无悔、发自内心地尽孝！

七月的上海，正值梅雨季节，天气终日闷热潮湿，作为北方人在此久居的确有些难耐，午后的小读却让我心情大快。宋史的典故中有一段是这样的，宋英宗与曹太后母子有隙，一日，皇帝向宰相韩琦诉苦：“太后待朕寡恩。”韩琦说：“自古以来，圣帝明王为数不少，唯独舜被称为大孝，难道是其他帝王不孝吗？父母慈而子孝，这是常事，不足称道，父母不慈，子仍尽孝，这才是难得可贵的事！舜正是如此，所以才能称名千古，陛下自问做得又如何呢？”一千年前，韩琦宰相对真正的孝道给予了准确、甚至有些“权威”的诠释，我很高兴自己在对古文的不断研习中，对孝道的理解没有误入岐途！

                         2007年7月14日于上海静安

附：参考内容

一[原文]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　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毉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 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二[译文] 当初，郑武公娶了申国国君的女儿为妻，叫做武姜；生下了庄公和公叔段。庄公脚在前倒生下来，使姜氏受了惊吓所以取名叫'窹生'，武姜因此讨厌庄公。武姜疼爱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没有答应。
    等到庄公当上了郑国国君，武姜为共叔段请求把制这个地方作为他的封地。庄公说："制是个险要的城邑，从前虢叔就死在那里，如果要别的地方，我都答应。"武姜又为共叔段请求京这个地方，庄公就让共叔段住在那里，称他为"京城太叔"。
    祭仲说："都城超过了三百丈，就会成为国家的祸害。按先王的规定，大的都城面积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的京邑，大小不合法度，违反了先王的制度，这会使您受不了。"庄公回答说；"姜氏要这么做我怎能避开这祸害呢？"祭仲说道："姜氏有什么可满足呢？不如趁早给他另外安排个容易控制的地方，不让他的势力蔓延。如果蔓延开来，就难于对付了。蔓长的野草都除不掉，更何况是您受宠的兄弟呢？"庄公说："干多了不仁义的事情，必定会自取灭亡，您姑且看着吧。"
    不久之后，太叔命令西边和北边的边邑也同时归他管辖。公子吕说："一个国家不能容纳两个君王，您打算怎么办？如果您想把国家交给大叔，就请允许我去事奉他；如果不给，就请陈掉他，不要使百姓产生二心。"庄公说："用不着，他会祸及自己。随后，太叔又把双方共管的边邑收归自己，一直把邑地扩张到了廪延。公子吕说："可以动手了。他占多了地方就会得到百姓拥护。"庄公说："不行仁义就不会有人亲近，地方再大也会崩溃。"
    太叔修建城地，聚集百姓，修整铠甲，制造武器，训练步兵，修造战车，要偷袭郑国国都。武姜打算为他打开城门作内应。庄公得知了太叔偷袭的日期，说：“可以动手了！”"他命令公子吕率领二百辆战车去攻打京邑。京邑百姓背叛了共叔段，共叔段逃到了鄢地，庄公又攻打鄢。五月二十三日，共叔段逃奔去了共国。
    于是庄公把武姜安置到城颖，并向她发誓说："不到地下黄泉，永远不再见面。"不久他又后悔这么说。考叔当时是颖谷管理疆界的官员，他听说了这件事，就送了些礼物给庄公。庄公请他吃饭，他却把肉放在一旁不吃。庄公问他为什么，颖考叔回答说："我有个母亲，我的饭食她都吃过，就是从未吃过君王的肉羹，请允许我拿回去给她。"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送东西给她，唯独我没有！"颖考叔说："请允许我大胆地问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庄公把心理后悔的事告诉了他。颖考叔说："君王您担忧什么呢？如果掘地见水，打成隧道去见面，那谁能说这不是黄泉相见？"庄公听从了颖考叔的话去做。庄公进入隧道，赋诗说："隧道当中，心里和乐自得！"武姜走出隧道，赋诗说："隧道之外，心中快乐自在！"于是，母子关系又与从前一样和睦了。
    君子说："颖考叔真是个孝子。他爱自己的母亲，还影响了郑庄公。《诗·大雅·既醉》说：'孝子德行无穷，永久能分给同类。'大概说的就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