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也不喜欢潮湿的地方，黎明时分你就感到灵魂逃离了自己，浮在自己的上方鄙夷地注视着自己肉体的潮湿、油腻、疲惫甚至是猥琐。
　　盛夏的太阳是勤奋的（勤奋不一定招人喜欢，因为勤奋不一定利人），早早就挂在了天空。知了的叫声和自己的耳鸣响成了一片。烦躁如隔夜饭一样在喉头翻滚。
　　马路两边满是卖早点的小摊。
　　苍蝇在飞。
　　一脸倦意衣衫不整的食客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不时用筷子在空中挥动驱赶着苍蝇们，像是在练武侠小说中用筷子夹苍蝇的一种神功。
　　不远处的窨井盖上有一片片可疑的污渍。
　　电线杆了有用黑漆喷涂的一个电话号码，下面还有“办证”的字样，字体匆忙但却很飘逸——不像是没文化的人所为。
　　垃圾箱上贴着几张针对肾和性病的印刷体广告。
　　城市的背景。
　　阳光从身后照来，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到前面。每走一步就不可避免地踩上自己的影子。这很有点儿哲学意味：影子是我们的过去，我们不得不背负着它前行，当然，偶尔也不得不踩着它前行。
　　单位的名称被用斗大的铜字镶在了大理石墙上，像是铸出来的，看上去浑厚有力。但你知道那只是看上去的效果。因为那些字是空心的，非但不是铸出来的，就连是不是铜的都很可疑。用手敲一下，会发出铁皮一样的嗒嗒声。
　　办公楼是所有好心情终止的地方，也是所有坏心情开始的地方。上楼的时候点头微笑，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油腻的。楼梯间里闷热难耐，每个人都想早点儿逃离，可每个人的脚下却又稳健得慢条斯理。进入自己的办公室，脸上的微笑戛然而止，长出一口气。打水、擦桌、拖地。虽然每天如此并没有必要，但这是一种姿态——向同事向上级（特别是向上级）表明：我来得早，而且我很勤快。
　　沏茶，伸一懒腰，然后开始工作或者开始无聊。
　　今天的报纸还没来，只好把昨天的重读一遍。

　　对面桌上传来了鼾声。
　　隔壁的女同事在大声地讨论昨晚的电视剧。
　　时间在单位里显得冗长，而“工作”这一使大家坐在一起的理由则显得无足轻重。我们经常忘记目的，那是因为我们另有目的。
　　事情往往如此。
　　开会。
　　按照词典的解释，开会是交流信息寻求解决问题办法的一种手段。可现实中开会却演变成一种无聊的程序，必要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序本身。单位里开会，大多数人是不带脑子去的，带也没有用。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照本宣科，呆若木鸡，随声附和等等等等，这些词可以用来描述任何一个会议。会议的效果和发一纸通知的效力几乎等同甚至不如，但开会是必须的，至于目的可以不论。
　　当然也有聚精会神者，他们不仅在听，而且手下不停地做着鬼才知道是什么的记录。偶尔，他们也会停下笔来做沉思状或是微微点头做赞同状——当然，这些人都坐在前排，坐在自己认为讲话者可以看到的位置。他们是上进心颇强的人。在开会时，特别是开无聊的会时，如此做秀的人大抵都很无耻，无耻地认为没有人看得出自己的无耻——但无耻有时候、大多时候都很实用。
　　所有的会议都是漫长的，至少感觉上如此。这么一大群人聚到一起为了同一目的却又各怀心事，想来不仅仅是可笑——自称文明的世界发展到开始迷信形式的地步，让你觉得文明其实也不一定是一种进步。
　　世界本无事。
　　窗外，空调器在嗡嗡作响，马路上汽车在一辆辆驶过。这世界很正常，正常得像死去了一样。
　　单调乏味。
　　忙碌了一阵子，忽然闲了下来。站在办公室的窗口向外望去，天空是灰蒙蒙的，心情也随着暗淡下来。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从窗前飞过，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折了回来，在空中盘桓了一会儿，便落在了对面的楼房顶上，抬头望着天。和你一样没有目的，惘然和失落。
　　活到了三十多岁才开始可怜那个从前的自己。好像人活在世上都是这样：巧得很也不巧得很。冥冥之中总是有一只手在左右着你的一切。你服从得心安理得，又服从得无可奈何。
　　很少有这样的闲暇，这样地务虚。一个人站在窗前，目光空洞，心绪茫然。
　　独自行走在人群之中，你体会得到那种与你并不相干的亲密和炽热；更体会得到那些或许和你有关的的冷漠与警惕。当然，你选择了这种生活抑或说这种命运选择了你，你便只能将这份孤独和寂寞窑藏起来，在心中，在记忆当中。适时地拿出来端详审视，或浅酌。
　　对面楼顶上的鸟儿终于又一次飞了起来，盘旋了几圈后向远处飞去，再也没有回来。或许，这鸟儿也和你我一样，忙碌之后忽然感到了茫然，停下来审视自己的命运和孤独。然后，再一次投入到它那百思不得其解的忙碌之中，任凭这“忙碌”的意义缺如，任凭命运把自己抛向任何地方，也心甘情愿。
　　毕竟，路还很长。
　　收回目光，转向堆满文件和报表的办公桌。这便是你的“忙碌”，再一次坐下来，拿起笔，这就是你的命运。
　　毕竟，你的路也还很长。
　　下班。
　　这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时刻。因为工作戛然而止也就意味着无聊戛然而止。几乎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相互间开着玩笑收捨回家。也有例外，这种例外似乎在某种“效应”下愈来愈多了——有的人却开始了工作，一本正经地工作，在电脑前，在办公桌上，作沉思状，作奋笔疾书状。这和聪明有关。如果注意一下不难发现：这些人离开办公室或者说是完成最后一点儿工作的时间总是在领导离去之后。如果不幸领导忘记关灯，他们也有可能“工作”到深夜。不过从结果上看，这一方法很有效。
　 “天道酬勤”。
　　走下办公楼，回头望望，看看今天谁又在“聪明”，然后嘿然。
　　做生活的旁观者虽然寂寞却也不乏快意。如果生活是一场戏的话，你不过是偶尔客串八个小时，而他们却在卖力表演。你可以为他们喝彩，也可以吐口唾沫扬长而去。
　　当然，你可能卑微窘困，但你也体味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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