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从盈江平原镇出发，跨过盈江大桥就是岗勐。桥下宽阔清绿的江水潺潺流淌，不时激起小小的浪花，喃喃的律动声似在不倦地向人们低声絮语，是在诉说六十几年前曾遭受过日寇铁蹄践踏的耻辱和悲伤？还是诉说驱逐狗强盗光复滇西河山后的喜悦和欢畅？……大盈江从苦难深重的历史深处流来，我怀着朝圣般的心情，顺着蜿蜒的大盈江溯流而上，去探溯大半个世纪以前中华民族这段苦难而悲壮的历程，开始了腾冲之旅。

　　过岗勐不久，天空就飘洒起淅淅沥沥的雨。穿过盈江旧城镇，漫步在古老和现代交汇的湿滑大街小巷寻寻觅觅──不知人们是否还记得，此地诞生过一代抗战名将李弥，然而，就在此地却难觅这位抗日英雄的踪迹。

　　滇西大反攻前夕，时任第八军副军长的李弥，在马关的古木主持军官训练班时，曾在石壁上刻下“还我河山”四个大字，以此激励全军将士的爱国激情和斗志。 44年7月，作为腾（冲）龙（陵）战役总预备队的第八军奉命星夜驰援，接替伤亡惨重的第七十一军增援滇西远征军左翼军，这支生力军担负主攻松山的重担，与固守松山的日军56师团23联队血肉相搏，异常惨烈地反复撕杀反复争夺。久攻不下之后，李弥临危受命全权指挥第八军，他把指挥所搬上了前沿阵地，在美国空军“飞虎队”轰炸配合下，改变战术步步为营，指挥部队实施了名震遐迩的松山主峰阵地子高地的“松山大爆破”，为松山战役奠定了胜局。9月1日，最高统帅部下了一道死命令，限令第八军在“九·一八”国耻日前务必拿下松山。李弥二话不说抓了顶钢盔往头上一扣，身先士卒带领特务营冲上松山主峰，出生入死与日寇昼夜激战数日。直到9月6日，他从主峰摇摇晃晃被扶下来，胡子拉碴象钢刷一样，眼睛布满血丝，形容枯槁，打一双赤脚，沾满血渍的将军呢军服已然撕成绺绺碎片，身上两处中弹负伤。松山大战翌日结束，参谋向李弥报告胜利战果，他坐在前沿司令部外面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也不动，象一座凝固的岩石雕像，久久地凝望着还在弥漫着硝烟的子高地，这位铁血硬汉将军深陷的眼窝一下子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善良的家乡父老乡亲们呵，为什么不能为出生于斯杀敌于斯驱寇于斯的盈江英雄儿子建造一座纪念碑？铭记将军的抗日功勋，传颂将军抗击日寇的丰功伟绩！我怀着虔敬的心冥想，也许下一次造访盈江时，我就会看到一座晶莹洁白的大理石雕像矗立在旧城镇中心：一位军装褴褛缠绕绷带的铁血硬汉将军坐在战地巨石上，一只受伤的手托着下颌，目光如炬凝望着远方的高黎贡山，那里有成千上万为国捐躯的中国军人，他们的身躯早已融入进苍劲伟岸的大山……

　　五月的滇西，时雨时晴。沿途坝子随处可见掩映在郁郁葱葱榕树凤尾竹之中的村落，静谧而美丽，笼罩在雨后的湿烟里，水溶溶，鲜灵灵，一如纯情的傣族景颇族小姑娘（当地人是叫“小扑哨”吧？）。路边不时可见叫不出名子的嫣红的花，象勇士殷红的血，我还沉浸在一丝悲凉中。驱车穿越有阿昌族故乡之称的梁河，素享盛名的土司王府也未能使我驻足。驰过了九保，驰过了曩宋……开始行进在沿着溪谷蜿蜒迤逦的山路，抬眼望去，漫山遍谷一片绿色的海洋，葱绿翠黛中夹杂着红的黄的蓝紫的野花，绿得化不开。我简直不能想象，如诗如画的大好河山，当年被日本强盗蹂躏成什么样？“江山幸美当以热血保卫之”──抗战时期在天府之国天下名山镌刻下的这几个大字吼出了中华民族万众一心的心声。

　　狭窄的山荫道急转弯象连环套一个接着一个，却远不比上我走过的怒江大峡谷两岸老滇缅公路的险峻陡峭。终于，绕过了一个又陡又急的狭仄回头弯不久，蓦然间豁然开朗，山下一抹平川尽收眼底。

　　放眼天边，高黎贡山脉一岭高过一岭，一峰高过一峰，云遮雾掩，间凝着褐黄黛青，渐渐地淡下去朝天际溶化。远远地，腾冲深情向我招唤。我来了，被见多识广的天下行侠徐霞客叹誉为“迤西所无”，被彩云之南人民深深引以自豪的“极边第一城”，我向往已久的心目中圣地──腾冲，我来了！

　　　　　　　　二

　　说来很有传奇色彩，刚才还是晴好的天，刚刚踏进国殇墓园，霎时间黑黪黪乌云密布，突降滂沱暴雨！似天公开眼，天地为之悲咽？还是英灵有知，以如是威严森肃的气势来迎接远道而来的朝圣者？

　　我迫不及待快步走过百米甬道，忠烈祠基墙正中镶嵌蒋中正题李根源书“碧血千秋”四个遒劲碧绿大字，簇捅在姹紫嫣红的鲜花和幽兰薇蕨攀山藤藤蔓的拥抱中。我快步拾级而上，又迫不及待绕过忠烈祠直接来到小团坡前。尽管无数次观看过国殇墓园的影像图片，身临其境还是使我的心灵如此震撼！仰望从山脚整齐有序排列到小团坡顶的斑驳墓碑，顿时在我眼前化为一排排一列列威武不屈戎装整肃宣誓出征的士兵阵列，在夹杂着风声雨声松柏的涛声呼啸伴鸣中，齐声高唱一支悲怆苍凉的军歌：“国殇～国殇～国殇～……”回肠荡气，直冲九霄云汉！坡顶直刺青天上书“民族英雄”的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克服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就是他们在烽火硝烟风刀霜剑之中永远不倒的猎猎军旗！我的心也伴随着勇士们齐唱这支古老的悲歌，这支两千多年来一直为炎黄子孙传唱的《国殇》之歌！

　　爱国不是主义，而是一种饱含拳拳赤子之心的情感，是一种为祖国为民族献身义无反顾万死不辞的精神！从两千三百年前屈子饱醮激情书写的《九歌》中这篇《国殇》诗篇，到眼前这一排排一列列英魂长眠的墓碑，会找到对沉甸甸的“爱国”二字最好的诠释。

　　我久久地，久久地不能自抑……

　　歌咏言,诗言志。

　　胸中渐渐浮现出这几句算不得诗的诗句:                            

                     【凭吊国殇墓园】  
          血肉长城远征军，气吞山河赴国仇。  
          军魂浩气存万古，国殇碧血铸千秋。  
          飞虎展翼破长空，雄师蹈火荡顽酋。   
          巍巍丰碑仰昆仑，留得精神塞苍穹。  
          ──拜谒国殇墓园，时突降滂沱暴雨，肃望英烈墓碑，天地为之悲咽。    
          　 想起屈原《国殇》辞：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风停了，雨住了，阳光从阴霾的云隙中透射出，我才慢慢地，轻轻地，一步一步拾梯朝着小团坡顶攀去，生怕惊醒了身旁那些经历太多死生契阔后太累太累终于长眠不醒的不屈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