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纪事之三

非典的那年，中华大地人心惶惶，却也发生许多感人的事。那时我在做编辑，这方面的事知闻更多些，但印象中最深的却是湖南的一个母亲陪女坐牢的事。

这位母亲跟诗人臧克家同姓，原来还是教书的。她的女儿，也考上幼师。那时国家不再分配，女儿也没让她操心，自己跑到了外地，在河南找到了工作，生活也能自立。

可谁能想到，才21岁的女儿就出了大事。一个已有家室的男人，竟哄去了她的爱情，等她知道真相，都快两年多了。一腔的纯情，到头来发现竟是骗局，急火攻心的女孩，简直疯啦！盛怒之下，一把火放进了那男人家里，但既没烧着可恨的骗子，也没能消解心头的恨，自己地给抓进了看守所，等待审理。

正值草长莺飞的三月，臧妈妈得到这意外的消息。她赶紧辞职，收拾行李，揣上家里仅有三百元钱（我猜可能与那几年全国各地教师工资拖欠有关，但未能查实，无意批评国家不关心教师），就往火车站去。不知她一路上吃啥喝啥，想啥说啥，几经转车，最后总算到达了关押着女儿的城市。这时，她身上就只剩4块钱啦，而这一天却是她47岁的生日！

一心记挂着女儿的妈妈，没有心思去管自己，她还不清楚女儿案情有多重，还不知道被关着的女儿啥样子，更不清楚女儿这次会不会判刑，更不清楚一向文静的女儿能不能承受住各种打击……没记错的话，她用了最后的钱，坐车到了到了刑警大队，想了解女儿案件的详情，但这时案子没审理，女儿是不准她见的。

天黑了，她却无处可去，没钱旅馆是住不成的。她没有心情也没体力跑到火车站候车室，好在公园那里的石凳晚上空着，一度的人民教师可以在那里免费地睡——当然乞丐也可以的。只是北方的三月，夜里的石头实在凉，没有带多少衣服，又刚从南方来的她，冻得受不住。为了祛寒，她只好起来在公园里跑步，却又被机警的门卫当成小偷抓住，“没偷东西，你跑啥？……”

　　案件还没审理，妈妈想给女儿请个律师，只是要花钱。钱确实是个好东西，但要弄钱，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先是在夜市里洗菜刷碗，从下午6点到早上6点，12个小时10元钱。白天她到公园里睡会，虽未必能睡着，毕竟她抽空就想去看守所等女儿的消息。这可能导致了她睡眠不足，加上满心焦虑，妈妈终于熬不住了，以致洗碗时失手打碎了一个盘子。这怎么得了？那个盘子好1块多钱的！老板娘破口大骂，满是北方妇女的脏口。而这个快五十岁的教书的，应该还算个知识分子的，至少还受一些人尊重的，被一个摆地摊的泼妇肆无忌惮地谩骂，只能傻傻地呆在那任人侮辱，她还要在这个城市里等开庭……

　　人是要生存的。为给女儿找律师，她接下来是去刷公路护栏，一天20，但必须白天干，不能怕晒，防晒霜是不可能有的，草帽没人给的，一干就得一天。第一天，她就两条胳膊晒得蜕皮，又红又肿，不碰都生疼，但还得第二天还得接着干。热得实在受不住了，就跑到公共厕所去洗一下，但还是热得鼻子冒血，前襟都红了一片……就这样熬了俩月，妈妈总算等到了开庭看女儿。

那天，她起了一大早，特意买了碗女儿爱吃的水饺。生怕凉了，路上就把它焐怀里。一直等到9点才开庭。一看见女儿臧云锁就求法官：“我是从几千里外赶来的，我一大早买了碗水饺，想给孩子吃。”她的行为感动了大家，法官也没有拒绝。看到一下子老多了的妈妈，听见妈妈乞求的话语，一度万念俱灰的女儿，一下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哭喊：“妈，我错了……”臧云锁抱起泣不成声的女儿，安慰她：“孩子，妈妈不怪你，吃吧，吃吧……”

女儿后来又给带走了，审判结果出来了，被判三年。这时的母亲想跟女儿再见个面，却遭到了看守的拒绝。没有人能完全理解这个妈妈想看女儿的心，她竟然扑通一声跑倒，“求求您了！”没有人理他，她就那么跪着，从清早到中午，水泥地温度都四十多了，好像都没人看到。当然这时的女儿是绝对没有看到，看到了又能如何？ 

天快黑了，有个管教干部感动了，答应让她们见一面，但不准说话。女儿带出来了，妈妈也没力气站着说话了，为了不倒，她一手死抓着铁门，另一手伸个“三”字，又握了握拳，要她在三年的刑期坚强生活。但这时的女儿却脆弱得什么也接受不了，委屈地只会哭着大喊一声“妈妈……”，却是撕心裂肺，也让当妈妈肝肠寸断，原来人竟是这样的脆弱！

走出高高的围墙，臧妈妈有了一个决定，她要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外面陪着女儿，度过这个坎儿。

　　然而陪女坐牢的日子，并不好过。她要维持自己的生活，还得去找工做。她再也不是从前光荣的人民老师，为了生存，给活就做。后来有家人心眼怪好，知道她的际遇，雇她做了保姆，还答应每个月给她半天的假，让她定期看女儿。她一激动签了三年的合同，为的是等到女儿出狱的那一天。

但三年的日子又实在漫长，怎么熬过呢？她每年在瓶子里放入365颗绿豆，每天夜里取出一颗，放在手里，使劲搓：“离女儿的释放又近一天了”。为了让女儿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妈妈不间断地给女儿写信，就连给女儿送去的衣服、手帕上都要绣上：“女儿，真想你！坚强！”

　　女儿本质并不坏，在狱中，表现很好。作为奖励，监狱让她娘俩宽管接见，相见不用隔着玻璃了，感恩的女儿也更积极改造了。02年年底，监狱要举办一台春节文艺晚会，女儿自编自导自演了一部小品《母亲》，催人泪下十分感人，得到监管部门的充分肯定，并因此获准三年刑期减刑一年，那在河南女子监狱是第一次。母女知闻这个消息，都喜得掉泪！

两个月后，在监狱的门外，翘首以待，翘首以待的母亲，终于看到了女儿眼含热泪地笑着叫着跑出来，与她相抱痛哭.....

    那时神州大地弥散着非典的阴霾，我们和许多报社一样，也收到了这个消息，却看到了人生的某种慰藉。我们整理成文，登在副刊栏目“人生百味”里。今天再次回想这曲母爱，禁不住想到《圣经》里“爱的颂歌”（又称为“爱的真谛”）：“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永不止息。”（《哥林多前书》 13章4-8节）

注：题图为故事主人公母女见面相拥而泣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