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感悟之四

提起温州人，大都知道他们会做生意。金龙有本书谈温州人怎样赚钱，有节专谈温州人的面子问题，题为“面子是小，赚钱是大”。我想这话对生意人来说，可谓经典，但不能说温州人不要面子不要脸。他们可以抛开面子问题，走街串巷修理伞，可以天南地北的补鞋子，连一厘钱都赚不到的钮扣也做得不亦乐乎，是不怕丢人现眼的。但经过一番艰辛的打拼，资本积累起来，生意就大了，人称中国犹太人，大江南北，世界各地，脸面人物都不乏温州人，那是多大的面子？温州人能放下架子丢下面子挣钱，从而靠经济实力来给自己挣得更大的面子，这是值得思考的。

中国人都是要面子的。林语堂论及国人特征之一，“就是重人情，讲面子”。鲁迅有个比喻，说面子就像从前中国人的辫子，一抓全身都跟着动；他讲过一个有关面子的故事，说人们都为能跟某阔人说过话而觉得有面子，这天某人得意宣称阔人跟他说话了，问他说啥了，答曰：“滚出去！”

面子很重要，俗话不是说吗？“人要脸，树要皮”，没有面子没法活的！连六根清净的佛都要争那一柱香，做事你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近些年跟中国做生意打交道的老外多了，行家里手都知道，送礼上面子是打通各般肯綮的金钥匙。

但面子是个啥东西？何以打狗都要顾及主人的面子，难道一脚踢在狗腚上主人的脸会疼？狗屁股跟主人脸是啥关系？我给不出“面子”的一个确切的定义，倒德国有个研究汉学的叫马斯特，说中国人的面子，“是一种角色期待”，认为中国人是作为角色存在的，这不等于说中国人只要面子不是人吗？难道外国人就不要面子不要脸？未必！面子行为理论（the theory of face-work）就是一个叫Erving Goffman的50年代创立的，外国人要是没有面子的问题，那还研究个气？顺便看看他的定义：“面子”（Face）是社会交往中人们有效地为自己赢得的正面的社会价值，它是个人的自我体现。这话难懂，看看中国学者的，何自然认为“面子”与“难为情”(embarrassed)，“蒙羞” (humiliated)，或“丢脸”(losing face)之类的感情概念有关。“面子”是一种公众形象，在言语交际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人们的行为都要受到面子的约束。

但面子究竟有多重要？真像郑智化唱的那样“面子问题宁死不屈”？被歹人强暴就自杀做贞女烈妇去？学大跃进“红薯地亩产二十万斤”？也许未必，倒是觉得该学温州的商人，面子不必看得太重的，做自己的正经事才是要紧的。经商的就大胆地去挣钱，有钱赚卖大粪也照吃香的；上学的就认真的读书思考学习，增知识长本领比做面膜更重要的；真爱他，买不起房车也可照嫁不误的，用不着跟别人比摆了多少酒席，干么非要找个离婚丧偶的老头子？

面子固然该要得要的，晏子使楚不从狗门，唐雎不辱使命，苏武持节喂群羊，文天祥宁死不降，朱自清挨饿也不吃美国粮，自然值得歌唱；但有些所谓的“面子”倒也是可以不要不讲的。宁肯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固然是一种气节保全了面子，但若仅为了面子怕苦怕累、盲目攀比，倒也不如学韩信甘受胯下之辱以图大计。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一剑，当初要的什么面子，还不是吴王面前还不是磕头作揖下跪的？毛泽东雪山草地地乱窜，跑到延安不也蓬头垢面灰溜溜的，最后照样赶走了蒋介石？搞政治的人奸险，咱不多说，先说做生意的。不妨留意下潮汕人的铺面，不都是沿街铺开伸得老远多多少少有点乱？他们也不大讲究面子的好看，但赚的是钱！再想想上两代的婚姻，挑对象并没有非过一米七，一米六九都不行，照样儿女一大群，为何现身高长相存款学历工作房子连老婆婆都比别人的好，却过不了三年就要离？教育子女，孩子考不到第一，怎大人咋就低人一等呢？再说说找工作，农村出来的学生咋就不能在乡下教书，非得在城里耗着，要不就留洋考研考博？差的工作咋就不能做，非得要再去读个博士后？……

少来点虚的，多来点实的；多看看将来，多管管正事，好多面子都是可以不要的，用不着为做胖子打肿脸。面子不妨多留一点给别人，也小不了自己多少的。我还是很欣赏温州商人的面子观，虽然也想问问：中国人的“面子”究竟是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