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子哥姓马，五十多岁，是我几年前在宿州时的房东。不知道他上一代怎么剥削人，但租给我的房子却很便宜：两间正房带一个院子，水电在内一个月不过五块，开这价给我，是不是憨？不过，人家乐意，还到我那聊天，家里有啥大事，爱找我合计。

宿州人习惯中午过节。憨子哥知道我在宿州最亲的亲戚已断了路，爷俩也摆弄不出什么好的吃，就提前打招呼叫我们跟他过节。我从读大学一直在外漂，过节本也无所谓，有时过节反而心情会差些。憨子哥把我们爷俩叫到家里过节，大抵也是看孩子可怜，要给他些过节的气氛，再就是找我拉呱。

北方人请人吃饭，酒是少不了的。见我提了两瓶酒，憨子哥就怪我客气。但我带的酒没喝，因他家还有更好的。过中秋当然也少不了月饼瓜果，见样摆几个，加上好多菜，桌子都摆不下啦，嫂子说还有几个鸡鸭什么的在炖着，让我们先喝着，她来回忙活。他俩孩子都大了，儿媳妇都过了门，女儿在高三复习。说真的，若不出自诚心，有新媳妇在是不会叫人过去的。

我儿子见过些世面，跟他家也熟，所以也不怕人，菜还没上完，小家伙就吃饱了，拿瓶雪碧跑出去玩了。不久，他女儿、儿媳妇、儿子和嫂子都吃好出去了。桌上就我们俩了，菜还很多，酒也不少。憨子哥肯喝，但不能喝；我能喝点，却不爱喝。不一会两人都差不多了，他还要喝，且话也多了：

“兄弟，你憨子哥今天喝得高兴！你能来吃饭，不嫌你哥憨，是给你哥面子！村长书记，他算个屁！想喝我的酒？没门！看他有个人样，哼，不是东西！上回见我，说‘憨子，你发啦，哪天也一起喝两杯！’哼，我欠你的？不是文化大革命喽，还想再骑到老子头上撒尿呢！”

他有点动情，拉住我的手说：“兄弟，你这两年日子难，可别泄气，会翻身的！你憨子哥以前比你难。其实，一过节我就想哭，我想俺娘啊！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她为我们受了多少苦？一开会就斗她，就书记那个狗日的，拿鞋底打过俺娘啊！俺娘都七八老十啦，嘴上都打出血来……不是人！俺娘差点上吊，要是不叫我看见了，我说娘啊，你别想不开，老天爷有眼的！”

他很是激动，说着说着，泪都下来了。我劝慰他，说别喝了，只说话吧。

“我没喝多，你再给我满上，你也满上！人家都叫我马憨子，其实我上学不笨，考中学都没有我考得好，没捞不着上，成分差呗！不上就不上，我十二岁就跟着生产队干活拿工分。队长，就是现在的书记，看我干得慢，还骂我，说我地主糕子不是好东西！哼，我不憨，抽空就去拾柴禾，刨树根，买给农场，邓小平还没上台我就捣腾粮食啦。挖新汴河我才十五，就叫我去，顶一个劳力。结果我的脚给煤油烧啦——你看，现在还有疤呢——还不叫我回来。也好，安排我买菜，我就捣腾面，那时的钱多值钱！俺娘还活到分了地，一村人都还吃黑锅饼子，我给俺娘吃的大米洋面！只是她死得早，没能多享两天福……做人得有良心，光想点子整治人过不好的，你看，书记俩儿子都还光棍呢。兄弟，人活着得用这个，越难越要这样！”

他指了指脑袋，又叫我给他满上。看他在晃悠，我说够量了。他没事接着喝，就再喝。等我也晃悠了，他就坐不住了，说“我得歪一会，不能送你啦。”嫂子来了，我起身告辞，没走多远，就听他出了酒，嫂子在骂他不能喝还逞能……

我离开的那年，他女儿考上了大学，儿媳妇也添了娃儿，儿子开了个店。呵呵，不知憨子哥现在身子可好，家里又住了什么房客，今年的中秋请谁喝酒，会不会又讲自己受欺和发迹的过去？倒是希望他能多讲讲自己的故事，也好激励那些落魄的人。愿他和他的家人与他同座的人们中秋快乐，喝个畅快淋漓，只是别再出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