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朋友在我的上一篇博客文章《中国：为美国无偿培养博士的基地》后留言提出了问题，主要谈中国博士为什么会外流。我本想在留言栏里回答朋友们，不想一写，太长了，成了一篇博客文章了。于是，就拿到这里来讨论吧。

2001年我刚刚知道大量中国博士流往美国的情况时，十分震惊，就想着什么时候把这个真相告诉国人。因为，大量中国学生到美国留学不奇怪，但大量的我们自己培养的博士从中国流往美国，情况就严重了。朋友们在评语中分析了许多导致这个现象发生的原因。多数朋友认为：是中国目前用人体制的不合理与腐败之风造成的，我赞同这个看法。也有人提出：这是发展中国家（包括中国）在经济发展初期的必然，在别的发展中国家也大量存在，不足为怪。但我掌握的资料显示：情况并非如此。下面，我想对比一下中国与别国的情况，来进一步思考其中真正的原因。

图2：1945年5月25日，美军轰炸东京航拍照片

图3：1945年，一轮轰炸过后的东京街区，可见遍布的炸弹坑

1945年，日本首都东京及一些重要城市被盟军炸得只有几座楼房了，日本全国基本成了一个破烂垃圾场（见图2-4）。而中国的北京在1949年建国时却完好无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日本，经过二战后期盟军的袭击，可以说是一穷二白，经济比中国五十年代水平要差。五十年代初期，在北京举办了一次中日商品交易会。据目击者回忆，交易会上的中国皮鞋要远比日本皮鞋好得多，不仅耐穿，而且美观。那时的日本，比现在的中国差远了。在那时的日本生活，也比在现在的中国生活差远了吧。然而，日本政府在这样艰苦的经济情况下，提出要首先发展教育，并意识到那才是强国富民之本。于是，国家把大量的资金投给了大、中、小学。特别是大学，国家重点的科研项目都由大学来完成。同时，政府派大量的留学生到美国与欧洲国家学习。结果呢，这些学生极少有人不回国服务的。因为回国了，就会得到国家应有的重视，在工作与生活待遇上都要比一般人强很多。也很少有人从自己国家毕业出国谋生的。谁不爱自己的国家呢？于是，这些为日本经济起步贡献了才智的留学生，深深感到了自己作为一名爱国知识份子的自豪。同时，二战以后的日本是一个民主国家，没有那么多的腐败现象。到了七十年代末，一个世界经济强国就站在了亚洲东部（图5）。我们的改革开放是从那时开始的，我们在更好的环境与国际局势下也奋斗了三十年，但直到现在，我们的人均生活水平还达不到日本七十年代末期的水平。这是为什么？恐怕答案也是人才外流的答案了。

图4：1945年，轰炸过后成为垃圾场的日本城市

再对比一下同样是发展中国家的印度。我在美国见到了大量的印度留学生。可以说，在各个学校，印度的学生数量总是高于其他国家留学生而位居第一，中国学生数量总是居第二位。比如，我上博士的堪萨斯大学有250名中国学生，但印度学生却在500名左右。但是，我很少看到印度学生毕业后在美国找工作不回国服务的，也基本没有发现印度自己培养的博士流往美国的。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印度政府对教育与科研的投资极高，科研人员与教师在印度有着极高的社会地位与经济地位，他们一般都很富有，因为他们的收入是一般工薪阶层的七到九倍。这也是国际上对教育与科研投资的惯例，印度执行了。然而，由于宗教与民族之间的矛盾，使印度的经济总体来说不如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也不如中国。

图5：日本的不夜城——东京（这是东京新宿区）

再对比一下中国自己的例子。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的留学生极少有人不回国的，也极少有人才外流的现象，但那时的中国经济比现在要差远了。同时，中国政府还吸引了大批的爱国华侨回国参加建设。原因呢？可能是：那时的中国，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腐败现象，政府官员廉洁，人才也能得到相对地重视。

现在的中国，国力比五十年代的日本强多了，也比现在的印度强。但我们还没有意识到：教育才是强国富民之本。先设想一下：如果意识到了，怎么样做才算是真正重视教育与人才了呢？在此，我想对比一下中国的现状与当今国际平均状况。

一，从国际上看，不论这个国家（指民主国家）有多么富或贫穷，对教育的平均投资都是国民总收入的百分之7到9。美国的情况最好，是百分之16。中国是多少呢？前些年我听说是百分之2.5，呵呵。在美国，任何学校的教室与学生宿舍里都有恒温设备，而中国的最高学府北大与清华的教室与学生宿舍里现在是否都有空调了呢？我在1999年出国时还没有，现在的情况不知。如果说，中国比美国与日本经济落后，拿不出与他们一样多的钱来办教育与支持科研，这是事实。但如果不愿投资这个国际平均比例，怕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态度问题了。

二，投资高了，教师与科研究人员的收入自然高了。那么，到底比一般工薪人员工资高多少才算重视人才呢？仍然是：在国际上，不论这个国家（指民主国家）有多么富或贫穷，教师与科研人员的年薪一般会在五万美元左右。也就是：在有的穷国，知识份子的收入就是一般工薪人员收入的七到九倍。在富国，象美国与日本，他们的收入则是一般工薪人员的二到三倍。即不论怎样，政府会维持这种国际平均收入，以示对人才的重视。于是，我们就会在印度看到富有的教师与科研人员，和穷的工薪阶层了。

中国是个穷国，但博士、教师与科研人员的收入却与一般工薪人员相等，远不及在外企工作的有大专以上学历的白领。例如：我于1987年在北大硕士毕业，在国家级科研单位工作多年。1999年出国时，月薪只有一千元人民币出头。我的一位同学的妹妹从很不起眼的大专学校毕业，却为芬兰的诺基亚（手机）驻北京的公司工作，1999年时的月薪是一万元人民币（现在是月薪两万多元人民币）。这样的现状，怎么可能留住人才？

我刚刚看到一个统计数据：中国目前人均收入（年薪）近三千美元，位居世界第七十五位。在中国生活的人们都知道，中国有相当一批人还达不到这个水平，特别是贫苦的农民与城市里近三亿的农民工。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要想达到对人才重视的国际平均水平，即要付给教师与科研人员五万美元年薪，就要把他们的现有平均工资提高10倍左右。这首先需要中国对教育与科研的投资达到国际平均水平才行。我相信，钱是有的，只要截断那些公务员与政府官员们的公款福利（有的给孙子把房子都留好了）、公款吃喝与公款旅游（包括变向公款出国旅游）之源，就能达到。

还有，就是建立一个公正的社会环境，也是吸引海外留学人员回国的关键。我们都爱自己的祖国，生活条件差点我们不在乎，但我们在乎我们的待遇是否公正，我们的努力是否能够见实效，即我们的成果能否直接用于社会。建立这样一个公正与公平竞争的社会秩序，才能保证人才不再外流，即使待遇比美国低一些关系也不大。

下面，就请朋友们各抒己见吧。

注：有不少朋友质问我：“你不也是在美国工作吗？不也是这些外流人才中的一员吗？”，有人还因此说我是在“一味的乱发感慨”。对此问题，我早已解释过，现再重复一遍。我与这些流往美国的中国博士不同。我在国内硕士毕业后，在国家科研机构服务了十二年，然后来美国，由美国人资助读的博士，其间没有花中国一分钱。我在1987年刚硕士毕业时，月薪是130元人民币。以后渐渐提升，在我离开中国前的1999年，月薪是一千元人民币出头。临走时，办完所有事情后，剩余的全部存款仅兑换了两千多美元（只够在美国生活两个月），前往美国。此前，国家强迫我办了自动离（公）职手续，因为这样就可以收回我的房子。这比辞职的待遇要惨，因为国家如果批准辞职了，按政策，仍要保留辞职人员的房子，并发给一定比例的基本工资一年。“自动离职”就什么也没有了，呵呵。所以，我来美国算是破釜沉舟之举了。这些中国博士则不同。他们是由中国出钱培养的博士，有很多人在出国时，政府仍然保留着他们的公职与住房。当然，我们表面的相同之处是：我们现在都在美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