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去缅甸只为去莫劫村,只为看看姐玛。姐玛是一个女孩,很小的。我不懂缅语,而英语在缅甸几乎讲不通(这在英殖国家算是很少见的),所以只能拿上那本应急用的日·缅双语对译册子上路。
第一次见到姐玛是数年前,在莫劫这个渔村的海边。那时我的个人生活正处于十分混乱和黑暗的时期,看不清现在更看不到未来,在简单然而繁琐的时日中完全地迷失了自我,更不要说勇气。
好不容易熬到放长假,于是强迫自己背起行囊、强迫自己远离现实远离情感世界,只是希冀远处能带给我一点什么,一点不同于现在的什么,哪怕只是晴朗的天气。
喧嚣的曼谷还有沉沦在那儿的无数异乡人带给我抚慰更让我深陷危机:寂寞时你随时都可以放纵并收获情感,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氛围,跟不特定的人 —— 可能是任何一个国家的人。之后无论放纵还是收获都会变成另外一份砝码,压在已经很沉重的现实之上,于是再次放纵只是为了再次收获 —— 迷失于曼谷的外国人大抵反复着这样的循环。
不敢让自己沉沦。而逃离沉沦的方舟只有逃离就像解救爱情的良药只有爱情一样。
再次背上行囊。却找不到方向。
漫无目的地在高山路上游走。
街边旧书摊上的一本《旅の指さし会話帳・ミャンマー》(旅行指字会话手册·缅甸)跳入我的眼帘,于是下意识地将它买下接着下意识但却是命里注定地来到了缅甸,来到了孟加拉湾边寂静的莫劫村。
就在那儿遇见了姐玛。瘦小的身材,每天清晨都站在海边等待渔夫收网,然后把网里跳跃不停的鱼儿分门别类地挑拣出来、放进各个箩筐里。
无所事事的我也就跟着她和另外几个渔村的孩子蹲在沙滩上挑鱼。可惜我对大海太缺乏了解,往往不到五分钟,我的双手就会被壳子上带着尖刺的螃蟹或虾、甚至被牙齿锋利的鱼儿弄得鲜血淋漓。这时姐玛总是一把抓过我的手,然后将它按进盛有海水的塑料桶里。咸酽的海水酒精般地煞着流血的伤口,疼得我直想往回缩,小姐玛于是撅起屁股,使出浑身的力气按住我的手不让我缩回去,如同不让我逃离令我心痛令我不敢正视的现实世界。
很容易就流泪。因为自己,也因为姐玛。
后来竟然跟姐玛成了朋友,某种意义上的忘年交。因为她只有十岁,就算作我的女儿也不为过分。
姐玛没有父母。曾经问过她父母去哪儿了,她竖起两根指头说“阿贝”(爸爸),然后将一根竖起的指头掰倒,接着又说“阿美”(妈妈),再掰倒另外一根指头。于是我知道,姐玛的父母已双双逝去。
莫劫村在魏山地区,那儿可以看到世界上最美丽的落日,还有宽阔绵长的白色海岸线。一个泰国华裔实业家在那儿开发了大型度假村并在沙滩上建造了星星点点的别墅型木屋。每一栋木屋都载着黑色的藁葺屋顶,房前屋后种满开得近乎疯狂的鲜花。室内的壁式电视连接着世界上无数的电视台,每时每刻都可以收看几十个国家的频道······真正意义上的世外桃源,带着百分之一百的虚幻 —— 莫劫村一带还没有通电(度假村的电是自己发的),大部分渔民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电灯、电视于他们就如同宇宙飞船太空行走于我们 —— 那是极不现实且无可企及的东西。晚上,只要离开度假村几十米便漆黑一片。当然月光极美,入夜后便绒娟般地展开来,一点点随着清风铺上海面,柔柔地但却是深深地刺着每一双凝视它的眼睛,直到从眼睛里流出泪。
不喜欢度假村和渔村之间的反差,但外国人在缅甸不能随便投宿,于是只能宿于度假村。还好度假村和渔村都在岸边,只要沿着海岸线走上四十分钟,姐玛就能找到我。
每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窗外就会传来动静,我知道那是姐玛给我送椰子来了。我告诉过她椰子很重,抱着那么重的椰子踩着软软的沙子走四十分钟不容易,不用送了,想喝椰汁时我会买。然而讲不通,姐玛和我只能靠着那本双语册子指来划去,划来指去。弄到最后她竟以为我要买她的椰子,于是每天清晨悄悄地送来,放到阳台上便不见了身影。
当然我知道收网的时候姐玛又会出现,又会蹲在沙滩上挑鱼。于是跑过去拍她的肩膀,然后蹲下来跟她一起挑,算是对她的感谢。她则会侧过头来,用她那洁白的牙齿告诉我她有多么高兴。然后不到五分钟我的手指就会被鱼虾刺破,疼痛钻心。然后姐玛就会用她的办法告诉我在哪儿摔倒就得在哪儿站起,你不能也不可能从现实中逃离出去。
最近更新时间:2007-10-09 12:33:52 浏览数(18)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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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有的时候不需要语言,也能有心灵的沟通,
即使我们有着年龄的、地域的、文化的……千千万万的不同!
2007-10-09 11:33:52
嗯嗯,无言中······
2007-09-28 20:58:54
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凭你的文笔和才情一定会有一批忠实的拥护者:)
拜读完你近期的作品,又花去我不少的时间和精力,哎!谁叫我也是拥护者之一呢.呵呵!
虽然很少来,但并不代表我已遗忘.我想你会懂,是吗:)
祝一切顺利,开心快乐.
2007-09-27 23:30:16
哦,应该是“你用你那支我已经熟悉的笔”
2007-09-25 11:33:49
无独有偶,多年前,我也在中缅边界遇到过一个缅甸的华裔小姑娘(肯定不是你的姐玛)她也给了我一段生活启迪,后来,我以此写了题为《我的一个老师》的短文。我认为,她也是我生活中的一个老师,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而这个“师”不一定非要是学者,长者……其实,在你的文章中,我读到你的这层意思——如果我理解不误的话。起码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决不是在张扬你对弱小和苦难者的爱心,因为,从文中我们看出,当时的楚楚的精神并不比姐玛强大……当然,我们也不认为是小姐玛在教导你,而是她身上所折射出的生活本质。
很多时候,我们都会在生活中迷失自己,而这时,受过一些教育的我们,从理智上都知道要坚强,但行为上却无可适从,步履维艰……而这时,“身在此山中”的我们,最聪明的就是暂时逃离此“山”,从“山”外重新审视这座你生活的“山”,如同列宁对同样处于迷惘中高尔基说过的,“走出彼得堡”也就是你的“而逃离沉沦的方舟只有逃离就像解救爱情的良药只有爱情一样。”但我认为与其说是“逃离”不如说是治病或疗伤更准确。
其实,这两者的距离并不远,如果说那座豪华别墅就是我们的生活的话,就像你所看到的离开它几十米便是“月光极美,入夜后便绒娟般地展开来,一点点随着清风铺上海面,柔柔地但却是深深地刺着每一双凝视它的眼睛,直到从眼睛里流出泪。”于是,就有了小姐玛“撅起屁股,使出浑身的力气按住我的手不让我缩回去,如同不让我逃离令我心痛令我不敢正视的现实世界。”并告诉你“哪儿摔倒就得在哪儿站起,你不能也不可能从现实中逃离出去。”
小姐玛的生活和世界是一个苦难,贫穷,但真实得近乎原始的世界,生活的哲理在这里是简单平白,但你我都不能生活在这个世界,我们还得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而事实上,这样的净土只会越来越少,于是,你的心中也就格外的珍视它,以至于已经不再迷失的你,千里迢迢的要再见到她
我用你那支我已经熟悉的笔触,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又得掩卷思索的故事,谢谢你。
当然,我也和大家一样,想知道小姐玛现在怎么样了,
2007-09-25 03:40:58
-------------------------咸酽的海水酒精般地煞着流血的伤口,疼得我直想往回缩,小姐玛于是撅起屁股,使出浑身的力气按住我的手不让我缩回去,如同不让我逃离令我心痛令我不敢正视的现实世界。
很容易就流泪。因为自己,也因为姐玛。
有一点意外,十是写在7月份,十一是9月.
一个勇敢的小女孩,在那个时刻,她比你更勇敢.
流泪,在选择逃避和选择面对时你战胜了自己,于是让怯弱与眼泪一起流走?
呵呵,因为你说此次去缅甸只为去莫劫村,只为看看姐玛,我便把一到十重新看了一遍.
莫劫村能免"劫"无论世事变幻记住为那时的姐玛而前行
2007-09-24 17:53:26
多么感人的亲身经历...你真的是一个很重情谊的好人.
2007-09-24 13:26:01
望姐玛安
憨咪安~
憨咪过的日子真好.猫咪羡慕ing....
2007-09-24 12:41:58
楚楚总是会在平凡的生活中发现感动,为情所困的女人,一生为了情所累.小姐玛应该很大了,嫁人了吧.我是楚楚的粉丝,做为一个学理科的女人,比楚楚少了很多浪漫的感情,但是我感觉我们的心很近,只是我要向楚楚学习,学习怎么用自己的笔写自己的情感.写自己的人生.
2007-09-24 12:04:55
好咪咪,哦?猫猫宝贝,上班有空的时候再好好读喽
2007-09-24 06:3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