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派来的天使非喜欢躲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看书。我在那里放了一张软软的充气沙发，明亮的鹅黄色。小非总是窝在大大的沙发里面，手里捧着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静悄悄地藏在那个地方。我觉得他像春天白菜地里的一条小虫子，又或者密密的森林里探头探脑的一只兔子，再不就是隔壁家整天敞着肚皮晒太阳的那只猫，总之是一个白色的、小小的、软软的、没有声音、一个人自得其乐的小小的动物。他是这样地让我着迷。我坐在收银台边，支着下巴，看着从防盗镜上转过来的那个可爱的身影。我有时兴高采烈，有时窃窃低笑，有时愁眉苦脸。终于有顾客忍无可忍将手上的书重重地“放在”我面前，很不客气地问：“老板，你到底收不收钱？” 　　 　　
　　晴儿说：“你这个人真是矛盾。有时候满眼看到的都是铜板，有时候又好像潇洒得不得了，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我懒洋洋地反驳：“我不看铜板，我只喜欢看绿色的美元。”晴儿脸一沉，带着小非扬长而去。可怜的小非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只是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无声地问我：出了什么事了？我对他做了个鬼脸，他就咬着唇强忍着笑意被晴儿拖走了。　　 　
　　其实我一直是我，一点也不矛盾。生活和爱情本来就不属于同样的范围。生活是铜板堆出来的，而爱情里只容得下小非。爱情没有原因，只有结果。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喜欢在店里放音乐，格调不算高雅，翻来覆去地就是郑钧和黑豹。我喜欢把音量放到最大，任由CD机里的男声在我的小店里咆哮不止。可是后来小非来了之后，我的店子里就再也不放歌了。所有的音响和CD，全部被我束之高阁。晴儿问起来，我笑着说机器坏了。什么是音乐？当一个声音它能打动你的时候那就是音乐。可是有的时候我从沉默里听到乐章，有时候温柔，有时候辛酸，有时候欢快。　　 　
　　小非曾经问了我一个古怪的问题。那一段时间他迷上赫尔曼的《白鲸》。他将我比喻成亚哈船长，晴儿是以实马利，这个书店是裴廓德号，而他则是白鲸莫比。现在看来，这种比喻是如此的贴切，就象是一个悲谶，将当时还不能被看清只能被感觉到的命运和感情都纳入其中。他坐在那张小沙发上，他的目光遥远而迷惘，仿佛他此时正在注视着裴廓德号高高的桅杆以及汹涌澎湃的大海。他把那个问题写在纸上，他问我：沉默的海是什么样的？小非用文字对我说：“真想听听海的沉默。” 我答应小非有一天我会带他去看海，去我的秘密基地，去听汽笛声，浪涛声，海鸥的歌声，急急的风声。小非，你等我，我一定都让你听见。小非只是用温柔地笑，无声地笑。我知道他想听的是海的沉默，在那种惊天动地的波涛下隐藏的宁静，远离所有喧哗和骚动。他写在纸上：小哥，我最喜欢你。那一刻，电光火石，我从此万劫不复。

　　晴儿在一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看着我为了小非的一个笑容就变得昏头昏脑，为了小非的一个皱眉就急得满头大汗，为了小非的一个凝视就心跳加速满脸通红。她什么都知道，却只是沉默。我在一个偏僻的县城度过我的童年。那里周围都是山，所有的孩子都在林子里耍乐，像自由自在的幼兽。紧接着是混乱的少年时代，我被带到一个海边城市。在那里每个夏天都会有台风袭境时的意外假期。这些远去的生活被我剥除掉惨淡的部分，只留下的像牧歌一样纯净的旋律。长久以来，我从这些珍贵的记忆里得到温柔的抚慰。在见到小非之前我对生活是很容易满足的。虽然胸无大志，但是闲暇时听听歌看看书，和店里的学生哥侃侃大山，日子晃着两条小细腿一天一天悠哉游哉地在我面前走过。可是我的平静在小非出现之后全部崩溃。很多年后，晴儿说我真不应该让你认识小非，害人害己。我笑，晴儿你说话还是这样幽默。我笑啊笑啊，笑得我眼泪都留下来了。晴儿瞪着我，声音喑哑地骂我笨蛋。我想我是笨蛋，晴儿骂得真对。只是我明白得太迟了。这一场爱情里，我和小非都是阵亡的卒子，没顶之灾。　　 　　
　　我告诉晴儿，那一段的记忆我只能想起片断，没有完整的情节。和小非在一起的日子变成一个一个断面，我支着脖子看过去，看到各式各样的小非。他总是沉默的，可是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伤感，更多的时候小非只是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在问我：小哥，为什么？为什么？小非你问我什么？可是有很多问题我还没有为你找到答案。你怎么不等我？我愿意等你长大，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等我？又是一个大晴天。我关上窗，拉上窗帘。我想睡。睡梦中一片混沌。我看不清楚小非的脸。我听见自己问他：小非，你恨不恨我？我让你等了这么久。我总等不到他的回应。我想他说不定是恨我的。为了他，也为了晴儿。　　 　
　　晴儿是个好姐姐。小非是她生命中永远的第一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犹如珍宝。晴儿和小非的童年并不幸福。我只知道他们的母亲在生下小非之后就离婚改嫁了。小非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可是当他因为治疗的疼痛在病床上翻滚的时候我见过他用咬得鲜血淋漓的唇在喊：“妈妈，妈妈。”没有声音的呼唤，让我心痛如绞。我见过他们的父亲，疲惫不堪而且臃肿的脸，浑浊的眼，发紫的唇，完全看不出来他曾经是全国最有名的话剧演员之一。在没有见到他之前我对他怀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如果不能给孩子幸福的话为什么要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来？电影里面有时候主角们会说：“我还是要感谢他们把你带到这个世界来，让我遇见你。”偶尔我会小小地笑，转过头对着赖在我沙发上的土豆晴儿说：“这种话是不是很自私？如果是我心爱的人，我不希望他受一点委屈，哪怕他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不能让我遇见他。”晴儿看着我，很久以后我听见她说：“也许小非就是这样想的，生命虽然很苦，但是能遇见你。”我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我曾经在小非的脸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笑。　　 　　
　　那个时候小非刚刚做完第二次手术。接受完两个月的治疗之后，小非已经很瘦了，一米七六的男孩却只有九十斤的体重，他躺在病床上就像一根单薄的羽毛，随便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我恨不得把病房里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不放进来。手术之后小非已经恢复了相当于常人一半的听力，所以他醒着的时候我会说话给他听，有时候是我在学校里头胡闹的丑事，有时候是书上看来的故事，有时候则是完全没有营养的闲话。他很喜欢听我的声音。有时侯他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可是我一停下来他又会睁开眼看看我。他的神态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山上远远看见过的野鹿，无法靠近的纯洁。我会接着一直天马行空地说下去，直到他真的睡熟了。说话的时候我很快乐。那种快活我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要是他愿意我可以给他说一辈子的话。等他长大的时候我还会和他说一句很重要的话。那一句话非常重要，已经在我的心里藏了很久。

　　有一天小非写在纸上问我：“你天天坐在这里，书店怎么办呢？”我只是笑。其实在医生告诉我们小非的第一次手术失败的时候，我就把那个小书店卖了。现在那个地方只有一间很雅致的酒吧，叫做“时光草原”。小非盯着我，我看着他，世界在一瞬间寂静下来，失去所有的声音，从未体验过的宁静温柔着包围着我们。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他。他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容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我相信那个瞬间将会让我回忆到死。很久以后晴儿也是这样看着我，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了同样的笑容。我问她：“你是不是要走了？”晴儿愣了愣，歪着头看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转过头，淡淡地说：“小非离开之前也是这样笑。” 　　晴儿抱着膝缩进沙发里，“我不会死的。我只是想要离开了。”一个月之后她离开了中国。在机场的时候我向晴儿求婚，她拒绝我。“反正我又不是没人要。”晴儿站在机场的闸口处，她手上是去汉堡的机票。晴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她依然美丽，可是细致的五官之间是难以掩饰的沧桑和疲惫。我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站在领奖台上着急地大喊“错了错了”的那个漂亮女生，充满了青春的张扬和活力。那一刹那我有点恍惚，不知道时光怎么会将我们改变成现在的样子。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她的手上，“放心，不是戒指。”她微微地舒了一口气，下一刻又恼怒起来，狠狠地踢了我一脚。她当时竟然还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靴。　　
　　我送给她的那一份礼物是一块手表。奥黛丽·赫本作代言人的那个牌子，她一直是晴儿最喜欢的女演员。晴儿握着小小的黑色盒子，眼里有泪光闪烁。“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有多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悲伤。我想她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也许这样更好。晴儿走了之后我有时候会想想“宿命”这个东西。有时候会去图书馆里坐坐。大部分的时间我在拼命地工作。我想在四十五岁之前赚一些钱，然后去旅行。有一天我经过时光草原。那个地方已经看不出一丝一毫“裴廓德号”的痕迹。在小酒吧的门口摆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本日怀旧经典：Somewhere in Time”。电影的中文译名叫做《时光倒流七十年》，一九八零年在美国首映。在电影里面克里斯托夫· 里（Christoper Reeve）爱上了摄于一九一二年的一张相片中的美丽少女简· 西摩（Jane Seymour）。他于是舍弃一切回到七十年前寻觅真爱。童话故事的结局很令人惆怅：七十年的等待和悲伤最后只能留给死亡。

　　我在电视里看到里夫的近况报道。他全身僵硬坐在轮椅上，脸上是岁月和病魔留下的残酷烙印。可是在一九八零年的时候，年轻的克里斯托夫·里夫英俊深情，意气风发，没有人会想象到几年之后发生在他身上的厄运。我看着那个木牌，这也许是命运给我的暗语。电影中的一句台词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Is it you?” 我搬回少年时代居住的城市。我现在住的地方离海很近。晚上还可以自己骑着单车到海滩那里吹海风。在夜晚的沙滩上，我偶尔会一个人说说话，想象小非就在我的身边听我天马行空地乱说。漆黑的海面点缀着远处灯塔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像跳动的泪水。我想起小非第一次进医院的那一天。白色的病房，他的脸也是苍白的。我以为我已经失去他了。我对晴儿说，人为什么非要等失去才直到后悔？我现在后悔得要死，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时光倒流。
　　我听见晴儿说，你以前从来不说后悔。我把脸颊靠在小非的手上，轻轻地说：“小非你快点醒过来，说好了我带你去看海。”那天晚上，我以为我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如果有上帝的话，请您将小非留在我的身边吧，请不要召唤他.晴儿终于同意让小非接受手术。可是第一次手术的结果很不成功。小非的病势进一步恶化。在小非准备进行第二次手术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失踪了。一个星期之后警察通知晴儿去认领尸体。晴儿没有告诉我这当中的故事。我从报纸上看到一些支离破碎的报道。我知道那个人很可怜，到死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是我痛恨他。他从来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而且他竟然在小非最需要家人的时候选择死亡这条道路。　　
　　自私的人性，自私的感情。我知道我也是自私的。这让我更加痛恨他。第二次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小非甚至恢复了部分的听力。我和晴儿都以为小非就快要好了。连医生也说相当有希望啊，留着白胡子的胖老头乐呵呵地看着我和晴儿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拥抱。我觉得死亡的阴影正在淡去。我和晴儿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他们的母亲接过来看看小非。小非走的那一天我不在他的身边。我当时正在去一个南方城市的火车上，去接他的母亲。那个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小非死于第二次手术引起的并发症。
　　我接到晴儿的电话之后，开始呕吐。我没有眼泪，但是却不能停止呕吐。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我自己，灵魂被狠狠地剥离出来，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人来告诉我这是我的一场噩梦。很多年以后，我在另一个城市的博物馆里看到一幅画。那是一位近代匈牙利画家的作品，被单独摆在一个小小的隔间里。作品的中文名字叫作“清晨”。当我踏入隔间的时候，铺天盖地的金色向我涌来，阳光，雏菊，向日葵，无边无际的麦田，在倾倒一切的灿烂的光芒中，有一抹浅浅的白。朦胧的，几乎不可辨认。那一个白色的影子是那样的缥缈，仿佛随时就会融化在这片金色的光芒中，不可追寻。世界寂然无声，在这个狭小的展室里，我所存在的这一点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坐标，幻境和现实拥抱在一起，微风从他所站立的山坡上吹来。在一片寂静里，我听到他的呼唤.就像午夜的潮水漫上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