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青时候队长很英武的,当过兵,一去就是四年。四年可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在农村,一个妇女四年可以生养两三个娃,一头母猪可以下八九窝猪崽,一块地可以耕种十来荐。可在部队,四年好像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一晃荡就成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老兵了。
队长是一个好兵,根红苗正,贫农出身,吃得苦,受得累,无论操行还是军事训练,样样都是拔尖的。抢险救灾,执勤巡逻,哪里最苦哪里最险哪里总有他的身影;部队射击比赛,他单手握住老三八式步枪差不多枪枪十环。当兵四年,队长得了数不清的荣誉,奖章奖状可以装满满一箱。然而,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四年一满,队长还是摘下领章帽微回到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了。虽然思想觉悟很高,但对于这一点,队长还是有些想不通。因为身边的战友,有的吊儿郎当的却提了干或者转成了自愿兵。临走前,领导找队长谈话,希望他不要有情绪,说在哪儿都一样是建设社会主义,现在农村正热火朝天地搞人民公社,正需要像他这样在部队的大熔炉里锻炼过的人。领导这么一开导,队长的思想就豁然开朗了,他背起背包,带着他的一大撂奖章奖状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解甲归田后,他就当了队长,这一当就是二十年。队长是一个不拿薪水的官,可事情是却不少。大到队里的出工记分收入分配,小到邻里纠纷家庭矛盾样样都得管,还有一年到头上面大会小会的一次也不能落下。那时候开会不像现在,只要带一个耳朵去听带一张嘴巴去吃就行了,开了会还得贯彻传达组织群众学习文件领会精神。如果说国家就像一个人,国家领导人是大脑中枢,那么队长就是遍布全身的神经末梢,微不足道却又能缺少。
那时候运动多得象浪头一样一个接一个,真有点让人应接不暇。土地刚分下去不久,农民的高兴劲还没过,又开始搞互组,接着就是初级社高级社,紧跟着又成立人民公社,没多久轰轰烈烈的大跃进就开始了。队长就是在这时候走马上任的。
很多人思想不通,说祖祖辈辈都是立家门各家户,各人在自己锅里吃饭,没听说几百口人挤在一起吃饭的。队长没有多言语,他率先把自己家里的锅砸了,把盆盆碗碗搬到了生产队的食堂去。队长都带头了,村里的人再没有话说,于是集体食堂就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开张那天,队长讲了话,他说:这是农村有史以来发生的翻天履地的大变化,几千年来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很快就要过上共产主义的新生活了。有人问,共产主义就是大家挤在一起吃饭吗?还有人说,饭都在一起吃了,那什么时候大家在一起睡觉呀?人群一阵轰堂大笑。队长的脸顿时阴沉下来,斥责说:你们懂个屁,井底之蛙,只见过簸箕那么大个天。共产主义是你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队长的话不是随便说的,那是上面的精神。上面还有很多精神,要大家大炼钢铁,大放卫星。于是队长又领着大伙儿修高炉,每家凡是跟铁沾边的东西都送到高炉里去炼了。炼到最后,柴火没了铁也没了,队长便动员大伙拆山上的庙子。庙子是古物,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四周林木参天,山门前的石狮子上长满了青苔,里面的神像全都镀了金身的,还有一出戏楼,以前每逢庙会都要请城里的戏班来唱上一两天。一起去的社员怕得罪神灵,都不敢先动手,队长抡起大锤就把菩萨的头砸了,还笑着说:一个泥人儿,有什么好怕的。大伙儿也跟着砸的砸敲的敲,没多大的功夫,庙子就夷为平地了。
钢铁好炼,可这卫星怎么放法呢?报上天天说,这儿放卫星了那儿放卫星了,一亩地要产几万斤粮食,白纸黑字还有照片,假不了的。队长很为这事犯愁,无论社员们怎样起早贪黑熬更受夜,可这一亩地还是只能产几百斤。队长去公社开会,人家都坐在主席台上头头是道地介绍自己的先进经验,可队长没有。他低着头,如坐针毡。领导批评了他,说他跟不上形势,要好好学习。队长跟着去学别人的先进经验,可他越看越糊涂。那上万斤粮食怎么能说是一亩地产的呢,那分明是把几亩地甚至几十亩的粮食堆在一亩上吹出来的嘛。队长也是做庄稼的人,炼钢不会他可以学,可这种粮食他心里有数,这颗卫星他无论如何放不了。领导找他谈话,用各种办法启发他。队长说,这种捏着鼻子哄眼睛的事他做不出来。领导又说大卫星你放不了,小卫星你总可以放吧,几千斤总可以吧。队长只好硬头皮答应了。他放了全公社最小的一颗卫星,每亩地产二千斤。就为这件事,队长大会小会挨批,不过他心里觉得好受些。
没过两年,食堂办不下去了。食堂还是火红过一阵子的,开始每天都有白面馒头隔三岔五还有肉吃,后来变成稀饭青菜,到最后就只能煮树皮野菜了。慢慢地有人全身浮肿,接着就有人死了。死的人越来越多,不少是青壮年劳力,每死一个人队长都在本本上记着,记一个哭一次,总共哭了三十九次。有人问队长食堂还要办多久,队长说他一天都不想再办下去了,可这事上面说了算,由不得他。生产队有人偷着开火,队长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他不想再有人死了。
钢不炼了,食堂也到底关了。可队长心里却有一种负罪感,总觉得自己欠了三十九条人命。
有一年天大旱,立春后就没有下过一滴雨,全队大春没种小春眼看也要绝收。
天干出怪事,天干起谣言。
有人说是拆庙得罪了神灵,报应来了。有人抬着宋公明的塑像到山上去求雨。
队长没有出来说话,队长也没有阻拦,队长带着几个人四处找水,全村上下挖了好多眼井,但没有一口出水的。
队长想修一条水渠从河里引水,没有人响应。这也难怪,那条河在三四里外,还穿山过岭的,渠修通了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队长便自己带了铁锹铲子一个人干。
村里来了个神汉,整天装神弄鬼,村民们没事,便围住神汉问这问那。
有的问儿子的病什么时候能好,有的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也有问天老爷啥时候下雨的。听说还挺准,神汉包里也揣了不少钱财。
队长没管,队长知道这事也不好管。
有一天中午,出工的钟敲了老半天了,地里仍然不见一个人影。队长有些急,便挨家挨户地敲门,但几乎家家房门紧闭。队长感到奇怪,心想都钻了地不曾?正要大声喊叫,却听见一家屋里传出一阵锣鼓声。队长一下子明白了,气不打一出来,跑过去撞开大门,屋里的人都呆呆地看着队长。那个神汉正在闭目作法,嘴里念念有词,队长冲上去,几个大嘴巴,打得神汉云里雾里。队长问:你说你神,你怎么不知道你今天要挨打?神汉满脸通红,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进去。队长又叫神汉退了骗取的钱财,砸了他的家伙,村民们一轰而散。后来,跟着队长打渠的人便渐渐多了。
不知是队长的诚意感动了上苍还是上苍作弄苍生,就在水渠快要打通的时候,一场滂沱大雨从天而降。队长跪在雨中,哭喊着说:老天爷呀,你终于下雨了,你再不下雨我们就没法活啦。村民们看着队长一个个都流泪了。
有一阵子一些村民家中来了好些躲运动的亲戚。
运动的中心在城里,到了农村差不多已是雷声大雨点小了。我们村偏僻,更有点山高皇帝远的味道。那些躲运动的来了就像鱼儿入水鸟儿归林,自由自在。
不过上面也有规定,如果发现哪个队有窝藏隐瞒不报的,队长撤职,还要追究责任。
村民找到队长,说这些人在城里被整得可怜,请他高抬贵手。队长说:遭了你去?村民央求说:只要队长不说没人知道的。队长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不说你能让别人也不说。村民胆小,便想让自己的亲戚回去。队长又说,回去也用不着,叫他们别一天没事在村里晃悠,弄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村民感激,便把自己鸡下的蛋自留地里的种的菜蔬水果送到队长家。队长麻下脸说,你家多得吃不完了,吃不完了全送给我,送这么一点点有什么用?别打肿脸充胖子。送的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抖抖索索摸出身上的烟递给队长。队长接了,说:这个东西我喜欢,回去吧。
上面一有风吹草动,队长总要提前通知那些人家,让躲运动的人到山里避避。等工作组下来,队长便带到自己家里,好吃好喝接待。吃喝完了,工作组便走走过场,到村里随便转转就撤了。
那些年,来我们村躲运动的人一拨接一拨,但都平安无事。后来,这些人好多都时来动转,有的当官有的发财。想得到的,还来村里看看队长,不过大多数是黄鹤一去不复返杳无音讯了。
那时候,在农村能看上场电影可是一件比过年还高兴的事。
有电影的消息总是五六天前就传开了,各家各户都忙着请自己的亲戚朋友。
放电影那天,队上总是提前收工,天还没黑,晒场上就挤满了人。大呼小叫,呼朋唤友,比赶集还热闹。
放电的人在队长家吃饭。这些人得罪不得,得罪了他就作怪。不是说发电机坏了,就是说放映机不行了,反正让你看不爽快。队长知道这些人的厉害,每次来了全家都要忙活半天。那阵吃不起鸡鸭海鲜,可老白干回锅肉还是不可少的。队长陪他们吃饱了喝好了,就说:能不能加映一部?大伙儿一天忙到晚,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看电影,一部哪里过瘾呀。放映员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反正又不挑他的腰包。
有一回,放映设备送到我们村的时候,放映员说银幕在路上弄脏了,让队长洗洗。队长问,怎么个洗法?放映员说,至少要一包洗衣粉才洗得干净。那时候,好多人家还用皂角,用肥皂的都很少,洗衣粉更是奢侈品了。队长听了,二话没说便担了一挑红苕上街去卖,买了一大包洗衣粉,把银幕彻彻底底地洗了两三遍。放映员知道了,就说:他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队长当真了。队长说,银幕是脏了,也该洗洗了。
很多年后,放映员已成为当地颇有名气的老板了,可他还一直记得这事,每次见了队长总要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只烟。
队长有三个孩子,一儿两女,刚好凑一桌牌。那时候,生活单调,白天不是劳动就是开会学习,晚上没事干没有电视看也没有其它娱乐活动,一入夜全村就黑灯瞎火死气沉沉的。冬天里,地里的活路忙得差不多了,社员闲散无聊,队长便想组织一场扑克比赛。有一天晚上,他和三个孩子围坐在床上打牌,一直打到三更半夜。孩子困了,他也困了,煤油灯被掀翻在床上,等队长醒来的时候,火顺着蚊帐一直蔓延到屋顶。村里人声犬吠乱作一团,社员们提着锅碗瓢盆纷纷往队长家跑。火势凶猛,杯水车薪,到黎明时分火才扑灭,结果房子已被烧了大半,一个女儿也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死了。
社员们怕队长触景生情,建议扑克比赛取消,但队长坚持如期举行。不过,从那以后,队长就再也不打牌了。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有一个人红得发紫,红透了中国的半边天。他被伟大领袖选作接班人,这件事还被写进了党章。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这个人就会登上权力的巅峰。
但有一个人不这么看。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我们村微不足道的村民马二狗。
马二狗爱好戏文,还能唱两嗓子川剧。他能把《水浒传》里的一百单八将倒背如流,还能讲《封神演义》、《三国演义》,那时候,听马二狗讲故事是村里人的一大消遣。
有一回开社员大会,马二狗照例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队长在台上读报纸,报纸上有篇文章就是那个红得发紫的人写的。开社员大会一般选在雨天,其实就是想让大伙学习休息两不误。台下很安静,妇女们有的奶孩子有的做针线,男人们有的低头吸烟有的打瞌睡,但有一个人偏偏听得很认真,这个人就是马二狗。听了一会儿,马二狗磕了磕烟杆,站起身来说:队长,那球文章就不要念了,我看他和曹操一样是个白脸大奸臣。队长吃了一惊,盯着马二狗说,你不说话没人说你是哑巴。可马二狗又补了一句:他迟早要垮台。这一句所有的人都听见了,大家都看着马二狗。马二狗又说,不信你们等着瞧。队长脱下一只鞋朝马二狗扔过去,说:你 *** 是不想活了?马二狗这才不作声了。队长又继续念他的报纸。散会的时候,马二狗捡了鞋送到队长手上,说:队长,你打得好,你把我打醒了。队长说:醒了就好,以后管住你那张臭嘴。马二狗连声说是是。
可不知怎么的,这事最后还是让上面知道了。马二狗被斗得死去活来,差点要了他的命。后来,那个人摔死了,马二狗也评了反,可他已被打成残迹,见了队长就像见了仇人一样。临死的时候,马二狗还耿耿于怀,要找队长当面问个明白。队长坐在马二狗床前,说:二狗,如果是我,我当时会打你那一鞋掌吗?马二狗这才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可队长却哭了。
我们村先后来了五六个知青,最后一个是县剧团的花旦,二十出头,长得细皮嫩肉,鹅蛋脸水蛇腰,天生一副好嗓子,队上的年青人见了个个心痒痒的。
队长没有给她安排什么活路,可工分却不少。她也乐得清闲,一天不是在屋里吊嗓子就是看书,只在开会的时候才露面,给大家清唱一段川戏,她最拿手的是《打鱼杀家》。但不少社员有意见,说队长看上人家了,没安好心。
队长的老婆也疑神疑鬼,整天和他吵吵闹闹,弄得队长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这事最后闹到了公社,公社书记找队长谈话。书记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改造的,你却让贫下中农把她养起来,你打的什么主意?队长说,我们那儿改造不了,我把她送到你这儿来改造吧。书记气得直瞪眼珠子问队长什么意思?队长说你也晓得炭元烫手了?书记便不再言语。
后来,知青返城,队里开会作结论,让社员们发表意见。许多社员都说不合格,还要留下来继续改造。女知青当场就哭了。最后,轮到队长作总结。队长说:你们知不知道在城里看一场戏多少钱?两毛呀,当我们一个强劳动力两天的工分。三年来她给你们唱了多少回戏你们记不记得?三十回。我们全队是二百六十个劳力,你们算一算她挣了多少工分?人家的职业是唱戏的,就像我们是种地的一样,人家回去唱戏是天经地义的事,还改造他妈个什么?社员们都沉默不语,表决的时候一直通过。
后来,队长每次进城,女知青都要请他去看戏。再后来,女知青就调到省城没有消息了。
晓得队长肚里也装了不少墨水还是上初中以后的事。那时他已不是队长了,可大伙儿习惯了一直这么叫他。
有一回,我在院子里读书,背一首唐诗,好像是杜甫的《春夜喜雨》。队长收工从门口路过,便扶着锄头站在那儿听。听完,他走过来,翻了翻我的语文书,问:现在也学这些了?以前不学这些吗?我说。队长摇摇头,又说:读过《枫桥夜泊》吗?张继写的,就凭这首诗,他就千古留名。还有的只凭一句就留传后世,像“山欲来风满楼”。你要是喜欢唐诗我有一本《唐诗三百首》,你可以拿去看看。
除了《唐诗三百首》,队长还送给我不少字帖,像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欧阳询的《九宫碑》,还有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奇怪的是,以前从来没有见队长读过诗写过字。
后来我进城读书,再后来我便在外工作,很少回乡下了。每一次回家,都要去看看队长,他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越来越老了。最近一次回去,在路上遇见队长,他越发显得苍老了。他说家里的两头猪半夜被贼偷去杀了,他正和儿子赶往县城去找。现在乡下的贼凶得很,什么都偷,你们城里可能少些吧?队长说。我不知该怎么安慰队长,我知道在农村两头肥猪的份量,它差不多相当于大半年的收入。可是县城那么大,你上哪里去找呢?我问。我养的猪我认识,队长很有把握地说。
望着队长急匆匆离去的有些佝偻的背影,我的心里涌上一阵莫明的酸楚。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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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那个艰苦岁月里的人,心酸与泪水更多于我们现在的人,然而他们在我们面前总是非常的坚强与乐观,也许这就是生活,生活很能磨练一个人的性子,相信再也棱角的石头,在生活的蜗轮中,时间久了,也都变得平滑。
2008-01-04 23:5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