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楼的故事  由小沐发表在 财经学院  2005年第1期 <<潇瀚>>

    　　    许多问题，像雾
　　　　许多时间，像烟
很久了你还是这样说：昨天……

　　　一、明生
　　她要的夏天终于到来。
　　我等了很久，很久。她说。
　　2004年的夏天。我们沿着湖心岛边缘的草地散步。
　　清安说过她喜欢这个时候的校园：所有的学生都已经放假，所有的教室都是空荡荡的；一个人走在寂静的楼梯过道上，可以听得见外面银杏飘落的声音；湖面在风里漾起细碎的波纹，太阳在头顶变幻出不同的光和影，空气中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所有的一切让她想起过去整整一年的时光，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回来。那时她说她想也许会在草地的另一头遇上一只和童话里一模一样熊，然后她和它一起跳舞，不知疲倦地跳啊，跳啊。
　　生如夏花。她说她喜欢这句话。
　　明生，生命原来可以这样热烈慧，绚烂的花朵缀满整个盛夏，幸福生生不息。我多想夏天马上到来，我可以快乐地离开。2004年的第一天到来的时候，清安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
　　这是个暗季。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说。她的脚尖在地上划了半个圈，又在原地停住。
　　生如夏花。也许是另一个意思。生命如此丰盛，以至花朵枯萎，而且充满哀伤。她很轻地说。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清安没有等我的回答，只是继续慢慢地走着。这时我看见十四楼了。
　　这个名字的来源谁也说不清楚，因为校园里的教学楼只有六幢，十四楼的名字是这样突兀而不可思议，可是一届又一届的毕业生都这么叫它，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大家好像都习惯了，就像习惯了上完高二就念高三。
　　清安过去的教室就在十四楼的顶层，坐在教室里就看得见风景。这是校园里最老的建筑了，屋顶是旧时的风格，尖尖的，上面的有青青的瓦，很久没有翻新。只有十四楼有古色古香的屋顶，其他的教学楼都是现代建筑，里面总是有无忧无虑的新生在吵闹着，奔跑着。而十四楼里只有沉默的高三学生，像勤劳的蜜蜂一样每天和太阳赛跑，不知疲倦。
　　清安这个夏季就要离开。2004年的夏季，我就要高三。

　　　二、清安
　　2004年的夏天并没有给我带来几近疯狂的感觉。之前我真的很耐心地等待过，直到一夜之间，六月的祈求化为七月的幻梦。我很快知道草地那一头根本没有会带你跳舞跳得飞起来的小熊，这个城市的夏天很少见花。树荫遮蔽起火一样灼烧的太阳，抬头可以看见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滴漏下来，仿佛夏天的一滴眼泪。这真的不是她的错。
　　这是个暗季，我对明生说。我的声音凄清而无力。新来的日子仿佛是这一季纷飞的花瓣，遍地寂寞的流英。失望太久，我无力再装得如此淡定，看着美丽的消逝说春天还会再来。我等了太久，现在终于累了。
　　明生说，我们去校园走走。
　　午后下过阵雨，学校没有上课的学生，仿佛是一座废园。但是我喜欢这个时候的宁静，它现在如同头顶上的天空一样，安然淡定。然后我们漫无目的地行走，渐渐地十四楼就在不远的地方。
　　“和我讲讲那座楼的故事吧。”明生望见湖边的那座楼，转过头来，一脸的沉静。
　　“楼的故事？”我轻轻地吐出这如同梦呓一般的话，它们飘落在空气中，没有回音。
　　可是不久前我还在这座楼里奔波劳碌。8号和9号离的那么近，却仿佛隔了一世。当我期待已久的自由终于来到，十四楼像一棵花老的树，也终于毫无悬念地松了手，让最后一片叶子飘走了。它曾经繁华的枝头上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在我的记忆中，这座楼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我确实在这里过了一年，对短暂的一年恐惧，对漫长的一天的厌倦。像一张拉长了的空白胶卷，拖到了尽头，并没有出现我所期待的画面，尽管我曾怀着怎样的虔诚和欢喜，努力雕琢最美丽的梦境在那上面。
　　真的没有人愿意走进十四楼，楼里的人只是充当着时间的不自觉的信使，把自己的十八岁暂寄在那里，过了期就离开。所以楼的故事，我确实知道得很寥寥。
　　“你当真想知道？”
　　“是的。我渐渐相信着一些遥远的东西，虽然遥不可及，但毕竟也是将来会经过的，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知道的，你走了以后，我也将走进那座楼。那时我也许会知道斑驳的绿墙背后所隐藏的年华的印记，它们的欢笑和哭泣，仿佛你的记忆通过这墙到达了我的手上。就如同你信手镌在课桌上的颓废的诗句，任岁月的河流奔腾涤荡，却历久弥新——你有过这样的记忆吗？”
　　“那时我总爱在走廊边眺望，我看得到远处绿荫里的泓湖水，像一只承载太多欲望的眼睛，放浪不羁的神情，却永远那么踌躇不定。你知道当太多的希望充盈，直至完满，那也就离绝望不远了。于是暗淡便成了那湖水的光辉，一如我记忆。”
　　“那么将来呢，将来怎样？”
　　“在这一年里，我每天做着相同的事情，沉闷而冗长，但是我做得相当认真。我不怕烦乏，怕的是一心一意的付出。小暖对我说过，过了这个六月，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有的。小暖这样说的时候，我们头顶的那片天空如同谎言般的美好，自由的鸟渐次飞过，没有声音。白日里的阳光忽暗忽明，我的心情也时而空虚，时而充盈。可能是我对于光明的渴望不够虔诚，一半相信，一半怀疑，当城市的白昼渐长的时候，我心中暗涌着黑暗却越来越深。于是我早就知道我是回不去的了。”
　　“我将不遗余力替你找回逝去的梦境。”
　　“只怕你找着时，它已经烟消云散，随风飘去了。”我心里这样想着，但不能说出来。
　　和明生这样的对话是如此艰难，我看着十四楼的影子在我的眼里渐渐模糊，难过得不能自禁。我很快地跑出了校园。
　　你不会明白的，明生，你高三一定要好好的。

　　　三、明生
　　那天清安很快地跑掉了。
　　我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太阳渐渐沉入远山，十四楼的轮廓在暮霭里渐渐苍茫。
　　这个夏季就要接近尾声，新学期到来，我抱着厚厚的笔记和习题在办公室和教室来回奔波，偶尔仰起头看看头顶细碎的阳光，心里有一点点的寂寞。十四楼的日子平静得让人疲乏。
　　一年很短，但每一天很长。清安说。你一定要耐心地等待。
　　她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去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城市。清安的分很高，但是却没有进她喜欢的大学。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她说。
　　生活给人的安排总是繁华而虚幻。

　　　四、清安
　　今天早晨7:30的火车。开往H城。
　　车窗外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晶莹的水痕。看着有一种心痛的感觉。割舍记忆大概就像这样吧，到后来模糊一片，空余一地的流质。纵使我泪雨滂沱，也无处回望了。
　　古人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大抵是一种别绪。无处告别，烟花也好，秋雨也罢，仅是自己对自己的一场倾诉而已。
　　我忽然看到自己的影子映照在玻璃窗上，寂寞，单薄。想着记忆中远去的城市，抚摸天空的灰黑，我情愿有谁带路，哪知自己天生这样盲目。

　　　五、明生
　　清安说她去看她喜欢的那所学校了。那真的是一座美丽又古老的校园，但是不会是她的校园了。
　　走的时候，她带走了几片很红的枫叶，放在光下面，生命的脉络历历清晰。
　　她是多么渴望可以留住些什么，但是所有一切真的就这样都过去了。
　　她说，当有一天早晨你醒来的时候，周围什么都没有变，人们照常工作，孩子们照常上学，但是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像一个笨蛋一样。往昔的记忆撕絮般地一寸寸断裂开来，未来的讯息又如同干涸的池水，再也照不出华美的图景；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听得见自己的每一声呼吸，但是所有一切在一瞬间对你失去了意义。这种感觉你知道吗？
　　她说，明生，你一定要尽力记住现在的这段日子，很多事情，慢慢地，你就会变得不记得。答应我。
　　可是清安，如果你可以放下回忆，你会变得快乐一点。每天在流逝的日子里想着更久以前的昨天，你怎么会幸福。

　　　六、清安
　　他说，我想我现在知道十四楼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
　　你知道么？是誓死。誓死也不能对时光抱有任何遗憾。
　　可是明生，死亡根本用不着誓言。也许我们失望太久，于是也渐渐地不信任自己了。其实每人人不都是在轰轰烈烈地奔赴同一场约，像一部电影里说的那样，要么忙着生，要么忙着死。
　　夜晚的时候，我又梦见了那座楼。
　　秋天的天空蓝得像倒过来的大海。那时我走在湖边，似乎听到十四楼里朗朗的书声了。我惊喜地向那边跑去。阳光在我眼前摇晃，摇晃，自由的鸟从头顶飞过，风在耳边纯粹的光明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还是飞快地朝那边跑，以为我或许可以再找回过去的记忆，那些让我心疼的日子。
　　十四楼迂回的楼梯总是有一种走不到尽头的感觉，楼道里一地的白色试卷，一地刺眼的张扬的白，一地断裂的记忆碎片。
　　我惊恐地向前跑着，想要找到我的教室。
　　但是我很快发现，这其实是一座空楼。
　　风吹起地上的白色试卷如同吹起破碎的流年，阳光下我的影子在墙壁上无可形行。
　　听见百年说：“生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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