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陆小曼

　　徐志摩生命中的三位重要女性都是耐人寻味的人物。元配夫人张幼仪自强豁达，离婚后没有哀怨沉沦，反而进入裴斯塔洛齐学院学习幼儿教育学，回国后办过公司，主政过上海女子储蓄银行。林徽因就更不必说了，顾盼生辉的一代才女，是多少人心中的完美偶像。至于陆小曼，在许多人眼里是朵不折不扣的交际名花，连她与徐志摩的婚恋也镶满了糜艳妖娆。其实，穿透面目迷离的历史和居心各异的口水，陆小曼只是一个有才而未成正果，为人热心而饱受责难，出身名门少年锦绣而晚景凄凉的柔弱女子。

　　陆小曼自幼聪慧过人，15岁入读法国人办的贵族学校——北京圣心学堂，精通英、法两国语言，能弹钢琴，会画油画。18岁时被北洋政府外交总长顾维钧看中，到外交部担任翻译接待外宾，一时闻名于北京社交界。陆小曼机敏善变又富有爱国心，深得顾维钧赞赏。有一次，外宾抱怨观看的文艺节目水平低劣，陆小曼回敬说：“这是我们国家特有的东西，你们只是看不懂而已。”另一次在节日宴会上，有的外宾为了取乐，用点燃的烟头去碰中国孩子手持的气球，气球爆破把孩子吓得哭起来。陆小曼十分气愤，立即用同样的作法烧破外国孩子的气球，巧妙地维护了尊严。

　　20岁时，陆小曼嫁与王赓。这段婚姻众所周知地以徐志摩的出现而告终，此事轰动一时，“当年在北京把她捧为天人，以一睹芳颜为快的名人雅士们，立即变成武士和猛士，对小曼大加挞伐。”（刘海粟语）

　　陆小曼与徐志摩婚后三个月，因为战争之故迁居上海。上海是个莺歌燕舞、繁华迷眼的摩登世界，天性好玩喜欢交际的陆小曼到了这里顿时如鱼得水，于是马不停蹄地参加各种各样的宴会、舞会，去听戏、捧角，讲究吃住，还雇了众多的佣人。为了抵御病痛，她又吸上了鸦片，本来就满足于现状不思进取的小曼从此浑浑噩噩度日，每天过了中午才起床，下午作画、写信、会客，晚上跳舞、打牌、听戏，还常常借路边书摊上的小人书看。徐志摩为了赚钱养家，同时在三个大学兼职，后来应胡适之邀，到北京大学和北京女师教书。徐志摩回上海路途遥远，乘火车花销不小，为了省钱，他搭乘邮政飞机来回。陆小曼虽然竭力反对，认为坐邮政飞机不安全，但是久久不愿随徐志摩移居北京。

　　徐志摩最终因飞机失事而殒命，小曼这才猛然警醒，悲恸欲绝。这时她再次成为舆论的攻击对象，独自承受着如潮而至的批评责难，像变了个人似的，此后素服终身，不再出去交际游乐。在悼念徐志摩的文章《哭摩》里，她写道：“我一定做一个你一向希望我所能成的一种人，我决心做人，我决心做一点认真的事业！”然而，陆小曼体弱多病，没有经济来源，又缺乏独立生活自食其力的决心，难以摆脱鸦片的困扰，生活上依赖翁瑞午。读书画画只是断断续续，惟有收集徐志摩的诗文，筹备出版《徐志摩全集》的事情是十二分尽心去做的。可惜由于种种缘故，书稿交给出版社后一度失踪，全集最终没能在小曼生前出版，成为佳人生平的一大憾事。

　　解放后，陆小曼被上海画院吸收为专业画师，当上了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慢慢戒掉了鸦片，静下心来作画，还与人合作翻译了《泰戈尔短篇小说集》和小说《艾格妮斯&#8226；格雷》。1965年4月3日，陆小曼在上海走完了她63岁的人生。当时正处于文革前期，局势紧张，人人惴惴难以自保，陆小曼又没有直系亲属，灵堂上冷冷清清，连挽联也只有一幅：“推心唯赤诚，人世常留遗惠在；出笔多高致，一生半累烟云中。”

　　惜乎一代佳人香销玉殒，风流繁华早已做了前尘事，其情境何等凄凉。倒是这唯一一幅挽联里说的三件事件件千真万确。

　　第一件是陆小曼待人赤诚，帮助朋友全心全意，决不趋炎附势，有人曾说：“男人中有梅兰芳，女人中有陆小曼，都是人缘极好的，只要见过其面的人，无不被其真诚感动。”

　　第二件，文笔高致也不假。小曼作品数量不多质量却不差，有散文《哭摩》、《泰戈尔在我家作客》等几篇存世，小说有应晨光图书公司之邀创作的《皇家饭店》入选《现代女作家小说散文集》。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多写一点，小曼的回答是：“我力不从心，三天两头地生病，一病就什么也不感兴趣了。”

　　第三件是说陆小曼二十几岁开始吸鸦片，晚年才下决心戒掉。吸鸦片不仅大大耗费钱财，更消磨人的意志和事业心。

　　陆小曼精通外语，擅长绘画，文笔优美，会唱戏会跳舞会交际，实在算得上一大才女，用郁达夫的赞词来说“小曼是一位曾震动20世纪20年代中国文艺界的普罗米修斯”。然而陆小曼在各方面取得的成就就她的天资来说，是远远不足的了。

　　陆小曼受母亲影响喜欢画画，师从刘海粟、陈半丁、贺天健等名家。她的山水画颇有所成，大概可算是整理《徐志摩全集》之外，一生最大的成就了。陆小曼是上海画院的专业画师，办过个人画展，作品入选新中国第一次和第二次全国画展，她的作品放在“朵云斋”也卖得不错。

　　陆小曼精通外文，18岁进入外交部做翻译，后来翻译过戏剧《海市蜃楼》，晚年又与人合作翻译了《泰戈尔短篇小说集》等书。然而这些作品没有流传，如今早已埋没于岁月的尘埃中了。

　　陆小曼嗜戏，能唱昆曲、皮黄，出演过《春香闹学》、《思凡》、《汾河湾》、《玉堂春》等剧，在当时的社交界颇有影响。但唱戏只是她人生天空中飘过的一片彩霞，终究成不了艺术常青树上的一片叶。

　　陆小曼一生才华蹉跎的原因如她自己所说，与天生多病有很大的关系。试想一个女子二十多岁起便被心脏病、神经衰弱、便秘所困扰，则发奋图强之心多半会磨灭，只求平平安安度日了。然而身体不好却有成就的人也很多，远的不说，近的就有林徽因。后者虽然年轻时侯的身体要比陆小曼好一些，但是在抗战期间，林徽因一家辗转西南颠沛流离，温饱都难以解决，有一次她家住的房子还被日军炮弹击中倒塌。自那时起，林徽因长年受肺病折磨，仍然乐观振作地协助梁思成维持营造学社，参与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

　　“聪明有余，毅力不足” 这是陆小曼的朋友对她的评价。的确，小曼最大的缺点也许就是她的懒散了，即使在她最喜欢的画画方面也不能例外。她的国画老师贺天健为了防止她偷懒，特地与她约定：老师上门，杂事丢开；每月交五十大洋，中途不得辍学。这才使得小曼潜下心来学画。还有一件事也颇能说明这点：陆小曼戒鸦片后，肺气肿很严重，气功师乐幻智为她治疗十分灵验。乐幻智要小曼也自己学几个姿势坚持练习，陆小曼练了几天就放下了，宁可犯了病去乐家求治。

　　贪图安逸不思进取之外，陆小曼还有爱玩爱吃、花钱如流水的习惯。与徐志摩在上海居住时，陆小曼常常包定剧院、夜总会的坐席，光顾豪华赌场，到丽娃丽达村划船，到“大西洋”、“一品香”吃大餐。关于陆小曼的嗜吃，徐志摩责怪她时说：“你一天到晚就是吃，从起身到上床到合眼，就是吃。也许你想芒果或是想外国白果倒要比想老爷更亲热更急。”呵呵，诗人倒吃起水果的醋来了。

　　综观陆小曼的一生，她绝没有大是大非上的错误，如同凌叔华所言：“她有的错处，是一般青年女子常犯的，但是大家对她，多不原谅。”正是这些青年女子常犯的错处，葬送了天底下多少女子的聪明才智，也造就了陆小曼的人生不幸。

　　人生苦短，世事难料，红颜易老，惟有自强自立，认真地做一点事业，方才不负上天赐生命和智慧与你我吧！命运多舛也罢，才华不展也罢，好也罢歹也罢，小曼已静寂于历史深处，往事芳华全都尘埃落定。值此小曼逝世四十周年的祭日，权将此文做一瓣心香，遥祭佳人芳魂，并作为自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