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也自萧瑟

因近来有恙在身，加上又快到元旦了，上午便有朋友前来探望。这样的相聚并不多，即便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怕是一年当中也见不到几次。午饭后他和夫君在聊天，我则趴在厚厚的地毯上，戴着耳机沉浸在Nas的那首I can中为自己心爱的娃娃们设计新衣。偶尔，听见他们开怀地大笑……我会撇着嘴瞪着他们，而后继续着……

闲谈中，朋友说起他年少的时候，总是怀着新奇的感觉站在阳台上望着天的尽头，想象着山的那面是些什么。如今，走过了太多的山水，便明白，世界原来如此，不过如此。……  并絮絮地讲起他儿时的古镇，那些遥远的往事，深宅大院里的萦萦亲情，邻里街坊间的情意恩怨，一切就好想发生在昨天……  还谈起他的母亲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现已七十有四了，依然健朗，记忆超常，思路清晰，近一个世纪的沧桑人生，于事态人情已看得透了吧。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她常说的话就是她的一生有着平平妥妥的幸福。……  这时，夫君问酒，我仰头向着厨房却没动，夫起身，经过我时“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脸颊，我大叫，回头看着朋友莞尔……  朋友平时滴酒不沾的，此刻拿着酒杯沉默着，听着我和夫之间有一搭无一搭地抬杠逗趣，而后，沉沉地说道：“夏目溯石在《彼岸过迄》中说：‘一切冒险都始于酒，而终于女人。’我不沾酒，所以我的人生没有冒险。”我的心不由得一紧，瞬间蒸腾起一种莫名的愤怒来，伸手抄起一本书向他扔去。他敏捷地躲避了。夫大笑着，一边点着烟，一边看着他若有所思，说：“而女人，女人是一切冒险和庸孱思想的终结。别再说了，打住吧。”是，真就打住了……

相聚总是短暂的，朋友的絮絮叨叨，直到要走的时候，仍然没有停下来。我不知道上了些年纪的人是否都喜欢回忆？他曾经说过自己是“一个中年无赖，一个讲究品位佯装富贵的自我。我总是试图隐藏糜烂和腐坏的内在。我害怕文字和声音，害怕你的目光挖出我的虚伪和恶俗。我就一伪小资，喜欢浪琴表的人文气质和阿玛尼的优雅内敛，喜欢淡淡的咖啡味道混合着村上春树远方森林的气息……既不真实也不单纯。”这条短信在我的记忆中尤其深刻。……

我与夫君将他送至电梯口，看着他落寞的背影，隐隐地，又在脑际搜索着《从文家书》中的那句“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只是，不知他的那个人今在何处，因何教他的身影如此孤单？…… 

唉，这时电梯的门将我们分隔，也阻断了我的思绪。推开楼道的窗户，看着他走向自己的车子，就喊了一句“问妈妈好啊！”，朋友抬头一笑。司机早已为他打开了车门……是了，寒冷与温暖，漂泊与安宁，我似乎明白了，人的一生就是从此处到彼处。他在北京的东城一住经年，固执地留下一个异乡人的身影。虽然我不甚明了他要寻觅什么或者在守候什么，但从今日的闲聊中，我似乎懂了，所谓生生世世，便是年复一年；所谓沧海水巫山云，就是水中花镜中月。而秋去冬来，也只是…只是应了那句鲜衣怒马，也自萧瑟啊。……

窗外，阴霾已散卻寒风四起；都市，也已华灯初上……

落落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17：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