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不是山西的五台山，它是四川省青川县的五台山。坐落在川北的崇山峻岭之中，海拔一千九百多米。就其高度，和周围一些有名的大山相比，是地道的矮个子小兄弟了。山顶之上有一座明代的庙宇，几百年来，远近百里之地，慕名而来朝山拜佛之人不可胜数。香客络绎不绝，香火绵延不断，给此山增添了很多灵气，因而成了青川的名山。

       我家就在山下的坝子里，我是仰望着神秘而巍峨的五台山长大的，但几十年来，从未攀登过此山。说到原因，也很简单。我在家乡读小学、中学期间，只要和同学提出登五台山，家长、老师就危言耸听，说山如何如何高，路如何如何险，用瓢瓢冷水，将我们的希望彻底浇灭。后来，我到外地读书，再后来，我在外地工作。偶尔回趟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只能在山下仰望它那横空出世的险峻，对它心存敬畏，心生惭愧。多少年来，未登此山成了我的心结，成为我的遗憾。

       后来,为照顾年老的父母，我申请调回了家乡，在山下的学校里教书。为圆登临五台山之梦,我选择了一个春光明媚的星期六，踏上了登山的路程。

       过了校门前的东阳河，就进入了东阳坝。暮春时节，艳阳高照。坝子里，麦苗儿青，菜花儿黄，象翡翠，象玛瑙，美不胜收，让人目不暇接。走进瑰丽的田园，，就象走进巨大的画卷。这种心旷神怡的美丽，任你使用什么词汇，也难以表达内心愉悦的甜美。我正在为田园风光而陶醉的时候，一道绝壁拔地而起，横亘在我的面前，这就是五台山第一台——鹰嘴岩。“壁立千仞，飞鸟难越！”我惊叹，“无路可上啊！”但我知道在山里行走，“无路可走”，往往是一种假象，古人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经验，我也深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感叹“无路可上”，实际上是惊奇它的高和险。走到山脚下，果然在峭壁的侧边，裂开一道缝隙，一条羊肠小道悬挂其上，弯弯曲曲，宛若九天飘落的丝带。登上这条小道的感觉和在下面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虽然陡峭，但并不危险。登上鹰嘴岩，我已腿脚发软,汗流浃背，然而，经山风一吹，满身淋漓的大汗，立刻挥发得干干干净净，感觉到了微微的寒意。往下看，东阳河就象一条润湿了的闪着白光的带子，给东阳坝画上了一条美丽的弧线。东阳河发源于五台山之北的崇山峻岭，经过千万年的冲刷，它把五台山和它东边的山割裂开来，造出了一个风光旖旎的自然长廊——东阳沟，还铺垫了一个肥沃的有近万亩良田的坝子——东阳坝。它曲曲折折地向南流去，流到全国著名的黑木耳源产地黄水山脚下，又折而向西，从杲阳关侧面流过，铺垫出另一个富饶的坝子——西阳坝。古有民谣：“到了东阳西阳，忘了爹娘，想回家去，没裤儿衣裳。”是说这两个坝子，自古繁华，到此地某生之人，经不住物欲的诱惑，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花得干干净净，而回不了家。站在这里，我又想起了爷爷给我讲过的一些事，他说，黄姓是本地的土著也是望族，解放前做清明会，同时要开二百多桌宴席。他还说，在明万历年间，我们一个美貌如花的祖先，被附近的一个藩王(皇帝任命的管理少数民族的诸侯王)选为王妃，但她竟然不贪恋权势富贵,和情郎从这鹰嘴岩上跳下,双双殉情。爷爷还拿出了一本族谱，上面还有这位美丽祖先的画像。不过，我记得,她是作为反面教材写进族谱的，大意是说她伤风败俗，有辱家族颜面，谨记此事，告诫后世子孙。长大后，我曾想为她写点什么，但族谱已丢失。几年前，爷爷也离开了人世，长眠在鹰嘴岩下的故土里了。由于缺乏具体的材料，也就不了了之。所以,这个美丽的的悲情故事,就被岁月的长河永远尘封了。我为这位美丽的祖先骄傲！想来，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她的血液，所以，我天生就具有桀傲不驯，落寞傲岸的性格。

       鹰嘴岩上面，有大片的坡地，就象画家随意涂抹了几笔颜色，这里的菜花是金黄色的，那里的豌豆花是粉红的。很多土地已退耕还林，被栽上了杉树。要不了几年，裸露的土地，就会披上美丽的绿装。走出这片山地，就到了五台山的第二台——石门坎。一些迷信的人将此地称为阴阳界。也就是说，石门坎下面是人寰世界，而石门坎上面就是灵魂和神仙们的居所了。进入石门坎，就进入了五台山的腹部，眼前的景观为之一变。草木丰茂，鸟语花香，巉岩峭壁，流云雾霭，美不胜收。奇景就在眼前，这里也看不够，那里也看不够，我真正领会了目不暇接的含意，佩服古人造词之准确。

       五台山的第三台名叫接斋堂。路边有座小庙，进去看了一下，供奉着一尊山神。神界跟我们人类社会一样，有严密的组织机构，万事万物都被管理者管理着。山有山神，河有河神，海里有龙王爷，地下有阎王爷，天上有玉皇大帝，西方有如来佛祖。山神爷，是基层领导，相当于一个村长，但照样可以吃香喝辣。人们上五台山朝拜，或打猎，或砍伐木材，只要进入他的地盘，一般都要用香蜡、纸钱、水酒、刀头祭祀，一年四季香火鼎盛。小庙前面有一眼泉水，清醇甘冽，止渴解乏，口感超过了市场上出售的名牌矿泉水。如果山神爷真有灵性的话，我要真心感谢他这种无私的纯自然的赐予。

       四台是攀登五台山最危险的地段，小道两边是万丈深涧，血压高的人，根本不敢往下看。有一大石，上书“雷公显应”，传说一不孝之子，登临此地，一个晴天霹雳，将他毙于山涧。因而，后世不孝之人或者黑了良心之人，一般不敢上五台山。

       站在四台，山下景物，尽收眼底。五台山南麓有两座小山,隔开了东阳坝和西阳坝，别看小山貌不惊人，在古代，它有一个很漂亮的名字——杲阳关。三国时，蜀汉曾在这里驻扎过军队。当时,蜀魏的主要战场,在阳平关以北的汉中一带,杲阳关则是阳平关和剑门关的屏障。足智多谋而又谨慎的诸葛亮，不仅在杲阳关驻军，而且在五台山西北的摩天岭也驻有军队，防止曹魏避开正面战场对蜀汉进行偷袭。可惜后主用武不终，撤走了驻扎在这些地方的军队，邓艾因而偷袭摩天岭成功，蜀汉灰飞烟灭。想起杜甫“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诗句，感慨诸葛亮这位中华奇人壮志未酬，心里就澎湃着历史的悲情。

       五台的南面是草坡，夹杂丛丛灌木。登上这里，疲惫得好象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头脑里一片空白，腿脚已不属于自已，只是在机械地挪动。“仁者乐山”，仁者为什么喜欢山呢？是因为仁者具有山一样厚重、坚韧、恒定的性格，越是艰险，越要向上攀登。或许，我不能称为仁者，但我很喜欢大山。我觉得五台山是一首气势磅礴的交响乐，一台是序曲，它不平铺直叙，是突兀而起，先声夺人。二台和三台是乐章的开篇，缓慢悠扬，富有情趣，极具抒情性。四台是主旋律，融古贯今，包罗万象，博大精深。五台则是高潮，它述说的是人生的哲理，展现的是登山的目的和魅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何等的襟怀，是何等的气度！此时，登山的人能停下脚步么？

       我登上五台山峰顶，已是夕阳西下之时。山下的田园村庄笼罩在苍茫的暮色之中，山脚山腰全是墨绿的颜色，遥望东边的群山，被夕阳反照，山顶明亮得就象火一样在燃烧。这种颜色，这种光线，大自然将它调配得如此绝妙，使你的视觉填满奇异，这就是五台山奉送给你的使你难以拒绝的美丽。

       庙里的僧人，叫阿牛，他的眼睛很清亮，虽然我们多年未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们同住一个村庄，从小就相识。只因新婚妻子离他出走，他就来庙里当了和尚的弟子。老和尚已驾鹤西归，他就守着这偌大的庙宇，伴着青灯古佛，以度余生。我们聊了一会，他的拘谨木讷让我们的谈话很不顺畅，我也不知道他这种人生选择是幸福还是很无奈，是需要赞扬还是需要安慰。他可能感觉到了，笑笑说：“你到庙里去看看，我给你准备晚饭。”

       庙里主要供奉的是北方之神——真武祖师，应该算是道教的庙宇，但庙里的主持历来都是和尚，这是有趣的特点。玉皇大帝应该是祖师菩萨的领导，但他却在这位属下高大宽敞的殿里偏居一隅。真武祖师高高在上，神像造得华美威猛。玉皇大帝住在矮矮的小小的象神龛的神殿里，他的神像瘦小单薄，象个落魄书生。联系人类社会，这种排位简直不可想象。各级领导开会，领导的座位，严格按照等级排列，不能有丝毫差错。分房、坐车等各种福利无不如此。看来，神仙们超然物外，官本位思想远没有人类浓厚。这也算这座庙的特点吧！

       从祖师殿出来，天色已晚。月亮还未出来，夜的黑幕把群山万物遮蔽得严严实实，天地交接，浑然如鸿蒙。头上脚下闪烁着点点星光，分不清哪是人户家的灯火，哪是天上的星星了。人被包裹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就象在水里游，又象在天上飞，感觉非常奇妙。

       阿牛煮了一锅米稀饭，弄了几样野菜。他吃素，特意给我煮了一块腊肉，还拿出一小瓶酒，劝着我喝，算是招待我这位久别重逢的朋友吧。晚饭后，我们又聊了一会，主要互相探问亲人朋友的情况。然后，他说爬山很累，让我早点去睡。

       深夜，我被阿牛敲响的木鱼惊醒。起风了，松涛如澎湃的大海，从远处铺天盖地而来；风去了，松涛却还在我的耳朵里流连，但它渐行渐远，最终没了声息。月亮出来了，我披衣走出屋处，月光象清凉的薄雾，笼罩着山川原野。大殿上，阿牛伴着青灯，敲着木鱼，虔诚地诵读经卷。他皈依了佛门，脱离了喧嚣的尘世，度自已出了苦海，这应该算是一种幸福吧！也许，他正为我念着什么经卷，为我的世俗忏悔。我真弄不清楚是我应该可怜他，还是他应该可怜我！

       月上中天，山高月小。我想起了唐代张若虚的诗句：“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