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日喀则——协格尔——珠峰大本营

山连着山。

路接着路。

我们车行在曲折无尽的山径，好似落入一个无始又无终的时空。

老普不时抬手摸摸颈后，几天下来，我知道这动作表示他已相当疲倦。果然，他啪地开了一罐红牛，慢悠悠喝起来。

连坐在前方一向保持警觉的小卢也睡着了。

无奈，我打开车窗。微冷的风吹醒了老公和小王，刚刚静如深海的车厢内有了动静。于是大家找话题聊起大学，聊起旅行，聊起各自的城市，慢慢都有了精神。

老普也渐渐活泼了，参与到聊天中来。我们请他说说藏族的节日，他便眉飞色舞地说起 “女人节”。在这个节日里，再懒的女人都会起早出门，路上只要遇到男人，尽可以伸手要钱。而男人们不论贫富，必须慷慨解囊，有一给一，有十拿十，给的不会心疼，受的更不会腼腆。如是一天下来，大多数女子收入颇丰。去年女人节那天，老普给出去一千多，回来算算媳妇的收成，差不多快三千，乐得嘴巴快咧到耳朵根儿。

小卢决定明年再来一次，赶在女人节那天，让小王出去满世界逛，自己只管呆在旅馆里，连女服务员都不见。他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把机票钱赚到。

通往协格尔的路正在维修，我们聊兴正浓，前方却忽然无路可走。无奈，老普小心地绕下路基，准备穿河而过。足有半个小时时间，他下车去探路，和前面堵成一条长龙的车队司机们商量路线。

在老普指挥下，二十几辆车终于慢慢地但却顺利地绕行成功，当我们终于回到公路上时，久等在路边的老外们鼓起掌来，老普在欢呼声里得意地扬着眉毛。他就地收了一个徒弟，也不说名字，就叫他“小兔崽子”。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藏族小伙子颇有些胆大妄为，这是他第一次出远车，没带翻译和导游，车上只有一对外国夫妻。老普说，还好，老外一句汉语不懂，不然根本不知珠峰在哪里的小兔崽子没完没了地问路，他们一定气昏。

过了协格尔边防站，离珠峰便近了。一路，荒凉的棕褐色山峰起伏不尽，偶尔有白雪覆盖者，却完全不是珠峰的气度。问老普，他只是咧嘴笑道，我们今天运气很好，你们看，天多蓝。

停车的时候，我们正向两边张望。下车来，随着老普的手指看向前方，在那弯曲长路的尽头，地平线处的山巅更高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颇为异样，是云？白得更纯粹；是山？却比钻石晶莹。茫茫白云随风飘散时，终于习惯了远方的我们的眼睛，瞬间便泪莹莹地明亮起来，看啊，那陡峭高拔直入云天的，不正是珠峰么？！

老普忙着把我们一个个捉回车里，好了好了，不要拍了，前面还有更好的角度哪，上车吧！！

复又前行，是一条一条曲折回环的带状小路，我们兴奋地捕捉着珠峰越来越清晰的美景，早已忘记外面令人心战的悬崖与深渊。

我们藏族人啊，特别高兴的时候会喊上几声，你们学学，GIHIHI，LASOSO！！老普嚷。

小卢掐着嗓子，极为古怪地学了一声，老普乐得差点把不住方向盘。

猛一个转弯，不见了珠峰，车子穿过一道似乎由山岩自然形成的拱门，不出几十米便倏地停住。

车里好一阵子静寂无声，然后我们跳下车去，向着前方尖叫起来。

前方，前方是无与伦比的空旷、纯净与明亮，

四座极雄伟极美丽的白色雪峰庄严并立，如四天神，共举着冰雪之冠，表情苍苍茫茫。高比云天之势，令人心惊神颤。居中一座，金字塔形，塔顶镌刻十字深痕，哥特式的尖峭雪顶直刺湛蓝苍穹。新鲜的阳光照耀出近乎透明的晶莹之美，直迫胸臆，令人无法呼吸。

劲风吹来，带来远天底下清新的雪气。

洛子，玛卡鲁，珠穆朗玛，卓奥友！

嘉措拉山口，世界之巅的众神殿！

（上图：云雾缭绕的卓奥友峰，亦称乔乌雅峰）

（上图：仙境一般纯净的马卡鲁）

（上图：洛子峰）

我无法形容出此刻复杂的心情，也许竟是没有心情，只是某种来自原始的冲动，令我瞬间便泪盈于睫，不能自持。

好运的客人啊，已经有四天看不见珠峰了。常居山口的藏族阿妈笑着说。她拿出经幡，一一披到我们身上。随后拉着我的手，到那无数风马飞扬之地，选了个好位置，将经幡牢牢系上。许愿吧，她说。

回望四峰，我良久无语。想起普索朗在路上提过，无数人不辞万里跋涉而来，却只见云海茫茫，珠峰杳然难觅。很多老外就坐在地上哭啊，老普说。

（上图：同行的驴友小王在嘉措拉山口遥拍四峰，看她前方那些弯曲回环的小路，那是我们前往珠峰大本营的必经之路。）

（上图：珠穆朗玛，可惜的是这一系列照片都欠缺气势，当时只是草草拍就，大部分时间，我们坐在山口，望着雪山发呆。）

（上图：我老公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大概正做着英雄梦。）

我何尝不知，此一际会，确是千古的奇缘。在这地球高极之上的此时，天空的晴美是如此无边无际。于是唯一能做的，只是长久地，长久地凝视，好让那远古的仙境丝缕不落，深深刻入我的心。

重又出发，离了嘉措拉山口，行入寂静的红色山谷之中。山峦，土壤，甚至路边的野草，都泛着深沉的赭红色。周遭除了天籁，别无声响，偶有几只藏羚羊轻灵地从车前跃过，大自然沉在安恬的梦中。

风中忽然传来水声，初如窸窸窣窣的银铃，而后越见淙淙。不久，一条急流的河出现在我们右边，那水比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条江河都更为清澈。冷冽的空气十足的新鲜，河畔白石之间散落着晶莹白雪。

这丁丁咚咚的莹洁之河来自珠穆朗玛的万年融雪，也许亘古以来便是这样奔流。真想下去掬上一捧，或饮它一壶，但此时气温已骤降至零下十五度，我们紧闭着车窗，仍然冷得发抖。

到达绒布寺已过傍晚六时，虽然天色仍很明亮，但夜色很快就会降临，我们匆匆忙忙地换了衣服，换乘最后两辆马车，前往珠峰大本营。

自恃在冬季里动辄零下三十度的北方长大，我没有换全部衣服，只是套上一件薄薄的棉服，再用PASHIMINA包住头。不想马车前行不过几十米，冷而强劲的狂风便钻进每一个毛孔，手脚开始冻得发僵。回头，绒布寺早已不见，想到前面还有至少一小时的路程，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老公坐在我身后，虽然穿得多，却也冻得直咧嘴。我回头想和他商量掉头回去，忽觉腿上一暖，原来车夫将他的军大衣脱了下来，盖在我的腿上。而他自己身着单衣，吹着口哨走在冰天雪地里，怡然得倒象在春天的树林里漫步。

马儿起初不愿走，现在也许是冷了，越跑越快。通往大本营的这条路上满布沙砾，有些路段窄而倾斜，坐在马车上还真有些不安全感。

可爱的小个子车夫摇着他轻巧的鞭子，嘴里哼着小曲儿，不时回头和我们说上一大串听不懂的藏话。他似乎执着地相信，语言不通根本不是问题，我们肯定会明白他的意思，就象他明白我们说的每句话一样。但是我们这两个笨人明显辜负了他的期望，脸上常是一片茫然。

珠峰就在我们正前方，嵯峨顶际雪光晶莹，令人心醉。这是它在这一天里最后的光彩照人，夕阳很快就会西沉。

每当呼啸的风声稍息，四面便呈现出亘古的沉寂，那洒满夕阳余晖的奇山怪峰，在红色轻纱般的长云下沉默地伫立，雪水以冷冷的声音奔流着，山后隐隐浮起淡白的一弯镰月。

这莫非便是天尽头？

马车忽然停下了，一直走在前面的小卢和小王和他们的车夫吵了起来。

从出发到现在，这个车夫一直表现古怪。也许是嫌钱少，想要些小费，他总是无故地停下来，一停就要很久。按照这里“马帮”的规矩，后车是不可以超越前车的，于是他们停，我们也停，老公急得快要下车打架。这是一个拐弯处，珠峰被一座小山严实地遮住，只需到前面路口，便可以看见它在夕阳里通体金红的壮观美景。然而这美景稍纵即逝，小卢夫妇的车夫刚好在这个当口耍赖，当我们终于到达路口时，惟山顶尚余一抹黯红了。

虽然暮色在七八点钟才来临，但太阳落山后，黑夜很快吞噬了一切。到达大本营时，只能依稀拍下一点白色帐篷的轮廓。那紧紧挨着的数座帐篷内依稀地闪着烛光，小卢夫妇谈好了价钱，挥手向我们道别。

（上图：珠峰大本营，离此不远有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邮局。）

我们原路返回，此时夜色已浓。

不经意间，我抬头望向天空，立时怔在当场，久久无法挪开眼睛。不知何时，天幕已升起亿万颗星！那星辰是如此地大且明亮，星光竟宛如月光！乳白色的银河，飘飘渺渺地拂过珠穆朗玛积雪的峰顶，隐没于漫长的时间与空间的尽头。

（上图：西湄没能拍下星河的照片，当时冷得手都发僵了，马儿又在不停地跑。只好在网上找啊找，终于找到这一张差不多的，但事实上，那一夜的星河要比这美丽得多。）

大地一片漆黑，天穹却辉煌无比。这神奇的星空真是个无法形容的梦幻，令人除了尖叫，或者叹息，别无他法能够抒怀。

有泪凉凉地坠下我的眼角。泪光里映现着无垠星辰。

刚刚那一抹淡月，此时如神的杖顶射出异彩，光芒竟令人无法直视。仅靠着这小小弯月发出的光，我们便看清了路上每一条小河，甚至每条河里的石子。只是，真冷，越来越冷，老公跳下车去，在月色里跟小马赛跑起来。

后来想想，我十分惊讶他在海拔五千二百米左右的地方仍能奔跑自如，他自己也颇奇怪。只记得当时确实冻得不行，非得跑几步暖暖身子不可。至于海拔什么的，真是想不起也顾不上了。

车夫响亮地打着鞭子，大声地唱起了歌。他的歌声那么好听，高亢，欢乐，悠长，让人不由自主地满心愉快。我们暂时忘却了寒冷，痴迷不已地仰头望着星空，这一刹那，正宛如诗中所言，“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美丽……”

车夫忽然拍拍我们，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好半天我们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往家里打个电话吧，这是多好的地方啊！

打开手机，信号满格！在喜马拉雅怀抱里、珠穆朗玛峰前和在遥远家乡的亲人们通话，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激动起来。真想只用三言两语就把这里不可思议的美都呈现在他们眼前，但所有语言在此时都苍白无力。于是我拍拍车夫的背，要他继续唱歌。他用力地一挥鞭，换了新的调子。

在他的歌声里，我仿佛看见极地的燕儿，小小的，淡淡的，透透明明地飘在冰山与雪原上。或是美丽的云雀，在数个轻灵的起承转合后，隐入了那仿佛触手可及的辽阔星海。忽然间，我们也很想这样地唱起来。

这会儿只能想起小赵教的《东边草地上》，于是我们低低的唱，完全不在意好听不好听，不在意发出的每一个词都因为寒冷而带着颤音。我们唱，只因为心中的喜悦自然地汇成了歌。

车夫很快被我们拐跑了调，他开始和我们一起唱。因为是用藏语，听起来原汁原味，十分动人。他唱一句，我学一句，学得像了，他长长地“哎”一声，鞭儿打得极亮。小马听见我们的笑声，跑得更欢了。

绒布寺的灯火在望，虽然只是星星点点，却温暖异常。

下车后，我们付了车夫双倍的车费，谢谢他给我们带来这样美丽的记忆，谢谢他那至今还在我脑海深处回荡的歌声。

直到此时我们才想起了一个非常严峻的现实问题，天哪，我们今晚住哪里？？

唯一的宾馆早已人满为患，连室外的帐篷都租不着了。四五个旅人极疲惫地躺倒在宾馆大堂内的椅子上，准备就这样过上一夜。我极不情愿地听了一个男服务员的建议，交了二百块，住到二楼的餐厅里去，至少那儿生了火，比下面温暖得多。

为了找住处，老公已跑出去多时。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海拔这样的高，他又背着极重的包，我不由得心慌意乱。手机偏偏就在这时怎么也打不开了。

我拖着行李，笨笨地挪到二楼，坐下，茫然不知所措。这时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当我看清是老普时，差点儿就哭了。

老公终于回来了，刚一进门，就倒在长椅上剧烈地喘气，许久说不出话来。老普吓坏了，眼都不眨地盯着他，好在没过多久他便缓了过来。

老公说，连绒布寺都住满了，现在只有尼姑庵还有一个床位，但他们坚决不租给夫妻二人。老公回来准备带我过去，然后自己随便找个地方睡一夜。

谢天谢地，老普在我们走后就跟绒布寺的喇嘛租了一间小屋。他说条件非常不好，但风吹不进，雪下不进，好歹是个住处。更好的是可以生火，还有许多被褥，不然这夜里至少零下二十度的气温，谁都承受不了。小兔崽子带来的两个老外也没地方住，跟别人共用了一个帐篷，老普看见那男老外冻得受不了，好几次跑到外面来跑步热身。

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那个微型小屋，还没进去便撞了头。屋外有陡陡的石头台阶，屋内却低矮得只能弯腰走路。老普把我们安顿好了才离开，临走叮嘱我们不要担心，好好睡觉，这里很安全。屋主打来了热水，放到我们床边。

尽管终于有了过夜的地方，我们仍不能高兴起来。屋子里极为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酥油味儿。被褥虽多，却潮得能够拧出水来。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了，薄薄的塑料布根本抵挡不住珠峰脚下猛烈的山风。外面多冷，这里就有多冷。

钻进羽绒睡袋里，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半躺半靠着，我和老公聊了很久，直到睡意浓得无法抗拒。只是我从不知道在高海拔的地方睡觉一定要把头垫高，一直觉得心慌气短，辗转难眠。

发电机的突突声停止了，昏暗的灯光彻底熄灭。

曾经幻想在珠峰坐上长长一夜，看斗转星移。而今真的来在珠峰脚下，我却把自己严严地裹在睡袋里，有点绝望地一次次数着自己的呼吸。在遥远的异地，我们陷入一个漫长而又难熬的夜晚，黎明似乎一万年后才会来临。

（上图：陡峭坎坷的盘山路，珠峰始终左右相伴。）

（上图：隔着满是尘灰的车窗拍下的珠峰。）

（上图：嘉措拉山口，气势非凡的珠穆朗玛和卓奥友，我想您很容易就能把它们分别开来。当我们置身其中的时候，景致要比照片壮观一万倍还多。）

（上图：快八点了，却看不出半点夜色即将来临的模样。）

（上图：珠峰脚下的山与云。）

（上图：黄昏终于来临了。）

（上图：漫漫长夜后格外美好的天明。）

（上图：这就是绒布寺，僧人的住处，我们就住在这个小院子里，这只藏獒整夜都蹲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