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赫家太老爷在朝廷当了15年官后，告老还乡回到了沈阳，成了沈阳城里的大户，那时候，沈阳城里的旗人还不多。

老赫家祖上多人在朝廷当官，原是复姓赫克和的，家大业大，前后连续几年又有女子被选入宫做了嫔妃，其中之一还因俏皮乖巧、又会对诗词得到皇上宠幸，家世更是兴旺一时。

赫老太爷子为人随和，少有霸气、又常做善事，在沈阳城里口碑不错。不过当时在城里传得最多的，倒不是老赫家的财产，而是赫老太爷子家的女子，一律都可以和哥哥们一起读私塾的事儿，据说是因为赫老太爷的二太太曾读私塾，琴棋书画样样通，赫老太爷把她娶进门后第二年就中了举人，后来还进京当了大官儿，赫老太爷觉得是二太太的知书达理通晓诗词旺了老赫家，于是决定把自己的子女都照着二太太的样儿送去私塾读书。那年头啊，女人家还缠着小脚咧！女子上私塾，可是少有的新鲜事儿。沈阳城内其他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对此不知道有多羡慕，不过那些大户人家的父母们却不敢效仿赫老太爷，他们觉得女孩子家家的，出去多事，有那开明人家、又特宠女儿的，就请先生来家里教书，其他的就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教训打发了家里的女子。

时间过去了很多年，随着世道的动荡，老赫家的家世也衰败了，直到后来沈阳成了伪满洲国，这都是后话。

赫老太爷子的三儿子叫赫克和.启瑞。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启瑞先娶了一门媳妇，可她不争气，两年时间肚子都不见动静，于是启瑞又娶了二房，当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老赫家有了后，那可是家族的大事。那二房媳妇还真是能生养，呱唧呱唧6年内给启瑞连续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分别取名泽光、泽旭、泽晓；其间大媳妇也生了个女儿，可那年头，女儿哪有儿子分量重啊，就这么着，二房媳妇在家里的地位不可动摇了。

凭着旧时的关系，赫克和.启瑞当上了满洲国火车站站长。原本指望着老赫家从此又兴旺发达起来，但世道不尽人意，日子就这么没什么气色地过着；却不料，这满洲国火车站站的职位，后来为老赫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话说东北解放了，土改、大跃进、文革……共产党的天下，该有的事儿，东北都赶上了。老赫家可遭了殃，被定为地主，成份不好，在那年代，可是最倒霉的事儿，被分了田地财产不说，还四处受挤兑，不得已，启瑞最终带着一家子搬到了铁岭附近偏僻的靠山屯，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好在那时启瑞的大儿子泽光已经在东北工学院读书了，眼见着就要大有出息，泽光成了启瑞和老赫家的希望。

泽光在东北工学院毕业了，服从分配，被分到了遥远的江南。他乐呵呵的，他乐得离家远点。分配的单位不错，是家研究院，北方人很多，在那儿，他遇到了漂亮的凤侠。

巧得很，凤侠也是东北人，老家在河北和辽宁交界处的绥宁，她是家里的老五，老大是男，老二、老三直到老六都是女。凤侠家的成份是富农，比泽光家稍微好一点，但也被抄了家，据凤侠的记忆，她还只有五六岁的时候，和妹妹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人来人往的外人把自己家的粮仓打开、把粮食往外背，当时她们两姊妹还觉得挺热闹有趣、饶有兴趣的看着别人忙乎。

凤侠是家里唯一一个死命要读书的女子，二姐、三姐、四姐都在十二三岁就嫁了，只有她，老大不小了，就是不嫁，一心读书，照她自己的话说：“我只有读书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最终凤侠考上了东北高等机械专科学校，也是毕业分配来到了南方。

泽光和凤侠结婚了。

刚结婚时，凤侠笨得很，泽光买回来的莴笋，她把根子全扔了，还数叨泽光：“干嘛买这种菜？份量全在根上了，多浪费！”四十年后，凤侠都成了烹饪高手，泽光还在以这件事奚落凤侠。

泽光和凤侠结婚第二年5月，他们有了一个女儿。泽光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孩子，高兴得什么似的，含着捧着的，取名燕子，希望她一辈子都自由快乐。很多年后燕子问爸爸：“爸，你刚看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泽光说：“什么样子？不就红不拉哧的像块小猪肝。”

那个年代，产假只有42天。燕子刚满月，泽光和凤侠就把她抱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他们要把燕子放到靠山屯去养着，因为他们要打拼事业。小小的燕子，在火车上，即是累赘、又是宝贝，要吃奶、还要拉屎撒尿哭脸睡觉。

泽光没有想到，多年后他回到靠山屯，家里已经破旧得让他不敢相信了，启瑞也完全变成了一个黝黑的农村老头儿。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小燕子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