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元宝”记事

 

 

在当年闯海的创业者中，有不少人至今人们还记得 “小元宝”饭馆。

“小元宝”饭馆充其量只能算个饺子馆，主要以卖饺子为主，间或卖点面条包子之类。“小元宝”七八张桌，几十条凳，全由简陋的竹棚搭建而成。然而，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饭馆却成了当年创业者信息的集散地。

“小元宝”就坐落在海口工商局楼下，来到这里注册的创业者们或多或少地会光顾此处，他们在将各种信息这里进行交流，因而成了这里名符其实的信息集散地。

在当年的闯海创业者中什么人都有，可谓人才济济。其中有毕业的或没有毕业的硕士生、大学生，有教师，工程师，工人，甚至有挂冠下海的行政干部。他们或为改变原来一潭死水式的平静生活，或为寻求不甚明晰的人生梦想，或为逃避内地纠緾不休的尴尬境地……总而言之，他们都是来寻求一种新的动力，新的机会，新的活法。他们充满自信，不信别人会比自己强，他们“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没有他们不敢试的。他们绝不循规蹈矩，绝不安份守已，似一群命运的赌徒。他们倒橡胶、倒彩电、倒汽车，同时自命为经理、总经理、董事长，办起各类只有皮包和租房的公司，于是当年有“一个椰子掉下会砸到三个老板”之说。

据不完全统计，海南建省初期，每天都会有数十家新的公司宣告诞生。有档案可查：最多时，每天到工商管理部门登记注册的公司竟达到三百之多。

他们多少有些心急火撩，几乎对任何信息敏感至极，甚至将未经核实的信息作为自己决策的依据。“小元宝”之所以常被光顾就是因为这里随时会有令人震惊的信息。

“中央将有大政策出台，整个海南岛内将免除全部关税……”

“赵紫阳召见了梁湘，鼓励他大胆，大胆，再大胆，开放，开放，再开放……”

“贺龙的侄子有一个批文，500吨钢材……”

……  ……

人们在“小元宝”将道听途说的各类信息进行发布。

这些信息可谓类型广泛，五花八门，几乎涉及当年“大特区”的全部内容，有关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社会的。不管是否可信，都会引起人们的阵阵兴奋，因为海南的发展都关系到他们的未来。

“小元宝”的老板姓关，来自八百里秦川，据说是个复原军人，和他一道开饭馆的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他暂时还没具体的打算，只是先看看再说，用他的话说“机会可能会有的”。就为这个会有的“可能”，他变卖了家产，背井离乡携全家来到海南。

老关对我不错，常常让我喝免费的饺子汤。海口晚报初建，生活异常艰苦，食无定所，甚至连口开水也没有。当时负责筹建的罗素兰常委得悉此况后立即着手解决此事，给我们买来煤气灶和热水壶，同时联系我们在海口咖啡厂搭伙。

海南当时的领导对人才的重视苍天可鉴。罗常委看到我们的情况非常动情，听说我喝饺子汤，她亲自给我送来一听茶叶，我觉得这茶叶很香很香，是我此生喝到的最香的茶叶之一。当时的海南领导就是这么“恤民”。他们体察下情，平易近人，见一般厅长处长容易，就是找徐仕杰、梁湘也不算难。他们很随便，不像后来的某些人那样，屁大的官却人五人六地牛皮哄哄。当年我们可以很随便地出入市委领导家中，包括常委、副书记、书记。如果赶上吃饭或许还能蹭上一顿，我曾几次在当时的海口市委书记林明玉家中就餐，知道我是蒙古人，他还给我喝了茅台。这些是题外话，打住。

老关似乎对所有信息都感兴趣，义务负责对这些信息的储存、处理和传递，一些信息无需直接从信源处获得，从老关那里搜索是个捷径。但美中不足的是他对信息处理的能力差些，经常出现张冠李戴或无理组合的情况。这也难怪，因为老关没有受过与其工作相应的教育，可能连高中都没有读过。不过这也挺好，从另一个方面培养了人们鉴别信息真伪的能力。

老关还有一个难能可贵的品质，就是对社会公德和公众事业的格外关心。有一次，在他销售的柠檬海水汽水中发现了一个蜘蛛，他觉得问题严重，因为生产汽水的是一个很有发展前景的地方企业，他以为如果不及时加以惩戒将会影响到该企业的健康发展，将影响海南的光辉形象。于是他三番五次地找到我们，并让我们的摄影记者邱远志拍了照片。令我措手不及的是，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到这个企业的首长那里。这个企业当时虽刚刚起步，还没有形成后来那么大的影响和垄断，但当时就足够威风，足够能体现该企业一往无前的决心和意志。该企业聘任的律师跑到海口晚报兴师问罪，质问我“对海南发展什么态度？”、“对新生事物什么态度？”。无奈之下，我将此事捅到了林书记那里，林书记对些十分重视，虽然平时对该企业呵护有加，但这次却狠狠地将那个企业首长撸了一通，教导他：“质量和信誉才是企业的发展的根本。”

令我惆怅的是，不到半年，“小元宝”便在人们的视线中消逝了，老关一家三口也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们去了通什，有人说他们去了三亚，有人说他们去了洋浦，有人说他们回了老家，但最终得知他们确实回到了老家，我不能想象他们“黄梁一枕”之后的尴尬。

据我所知，像老关这样抱着希望跨海而来怀着沮丧狼狈而去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以知识分子居多。他们都是各类的人才，海南需要这些人才。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海南似乎留不住他们。不信请算：在当年闯海的十万人才中真正在海南扎下根的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