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头酒醒。夜未央。

　　披了件衣裳步到阳台，只见蓖叶轻摇，秋寒便被楼下的路灯揉碎了一地。

　　真是越发不行了，一杯红酒，已顿令我醉到荼蘼，几乎忘却前尘。前尘不远，昨宵而已。

　　在珏姨房中，轻捻慢抹，又练了一日琴，此刻指尖仍是酸麻。到底还是抚出了珏姨面容之上的一抹浅笑，于我已是足矣。重谱了一曲琵琶吟，与修罗的吉它相伴，倒也别有一番滋味。琴声瑟瑟中，不觉随口吟出了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歌，及至“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已是泪满面，不成声。

　　感三百年前一位倍遭放逐不成功的活佛，一位对世俗不惧不畏不张不扬的痴男，感原来情诗中也自有禅，不管外界多么纷繁嘈杂，心内始终平静如砥，爱情始终明澈快意。

　　又忆前日珏姨床前读叶芝：

　　当汝老去，青丝染霜

　　独伴炉火，倦意浅漾

　　请取此卷，曼声吟唱

　　回思当年，汝之飞扬

　　眼波深邃，顾盼流光

　　如花引蝶，众生倾狂

　　彼爱汝貌，非汝心肠

　　唯吾一人，爱汝心香

　　知汝心灵，圣洁芬芳

　　当汝老去，黯然神伤

　　唯吾一人，情意绵长

　　跪伴炉火，私语细量

　　爱已飞翔，越过高岗

　　爱已飞翔，遁入星光

　　真是爱极了樱宁那中国化的译文，意永字骇，何其荡心，何其动魄，何其道尽人世间情之苍深、爱之绵长！

　　想仓央嘉措与叶芝，俱是世间情巅之男子，终其一生心，只爱三千弱水之一滴，苦尽甘未尝，便已荒芜了今生，仍无所悔，犹无所惧。每每读他们的字，是要心疼，要流泪的。停杯一问，为何故天予多情不予长相守？谁明？

　　珏姨爱爱玲，旧年时常手捧一书便忘却食寝，说读她笔下的爱情也是要心疼、要流泪的。我也读过她的倾城之恋，读她的十八春，却总是感觉哪里不对劲，入不了心。终一日静耐下心性打开她的书，便眼见她站在爱情中央，怎生华丽；眼见爱情走过去，昔日情怀信念也随之消弥于无形；隐隐又见她坐在深屋内半开合的一扇老窗前，影孑孑，面淡淡，便恍听见她身后流年丝丝作响，冒着冷气。不觉背脊发麻，再生逃心。书弃置案头，留与风来翻取。

　　从不曾细读她的文字，倒是不敢细读她的文字。总觉那样渐至冷却情性的女子，笔下的绮丽拥吻也都透着泠泠，跌落地面散去温度已久的月光一般，让人心中的秋愈发浓暗。生不出悲，尽是惧了。疼是疼了，却不是心疼，是头疼。从此对她越发疏离寡淡，忽然至今。

　　那天珏姨又说，你该重读她了。

　　想来也对，多少也历经了一些人世，心当与前有异，读爱玲，应该是此刻年华所能及。但我还是取来了狄金森，偎在修罗身边细诵。后便对珏姨说，我还是渴望读这样的孤独，读另一种涌荡在心深处的澎湃爱情，感觉依然是迷人的。读罢素脸仍淡淡，却总有笑。捂着心口，是暖的。

　　再又看到路上那位常见的跛且半瞎的老妇人，在这一带已是流连了半生。从珏姨的口中，也听到关于她往日流过的一些烟云。不由想那样的纤质弱女，为了后半生的繁荣，也能在爱中果敢地出生入死，半生踽踽。老了老了，环顾，只有自己。也只有自己，而已。然望住她面，竟无悲，反觉自己比之谁都富足。也对，她有过爱情。她仍有爱情，在心。

　　楼下的金桂竟然至此时节才盛放，无需风携，满院飘香。倚在窗前，看树下从早到晚安坐的人们，笑语朗朗，牌声铿锵，全然忘却了世间他事的一番景象，倒也熙和。回头问珏姨，要不要推她到楼下散散心，见见老邻居。珏姨却说不必了，就在窗前坐坐，已足够欣赏到他人自己的所有欢乐。

　　这几日就在珏姨身边作伴，哪儿也没去，终日只是抚抚琴、念念书、看看人、聊聊天，离外界远了，离自己却仿似更近了。珏姨笑对修罗说，这孩子比娜娜更像是我的女儿。表姐便伸手拧我的腮，嗔笑着不语。珏姨又说，诗诗也不像她妈妈，倒像安妮，眉眼恍忽，倒是那份性情透着十分相似。人老了，嘴子碎，接下来珏姨又开始絮絮叨叨数念我们的往日了。旁门杂收的，也不知道珏姨哪里探来那许多连我自己都浑忘了的零星，听得表姐吃吃笑，诗诗哈哈笑，修罗微微笑。笑便笑罢，何故不肯学表姐和诗诗那般笑得畅快无敛，恨死了那嘴角眼底的轻轻切切，似鹅毛，又似尖刀，仿佛非从人身上扫出些什么又剜出些什么据为己有不肯罢休。

　　只是年华追忆间无可避及表哥的来去。想珏姨白头送黑发，想表姐难再与他一见面亲切的拳脚相加，更想自己童年时高树枝上的闭眼一跳，直入他坚实双臂温暖怀抱的重生心境，历历在目，无以复加。想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表哥还会站在树下坚定地笑着，伸出双手对我说：“别怕，安妮，来吧！”然后等我扑向他吗？

　　从来不见也好，也省得情丝萦绕。

　　从来不熟也好，就不会这般颠倒。

　　想这人世间有太多的值得牵挂，生生死死，来来去去，情情爱爱，痕迹都会留下，无谓你看不看它。我偏记取，丝丝不忘，分毫不差。想起明人有说，非上上智，无了了心。睇凝处，无不人心乱纷纷。回眸自身，不外如是。便是这般，又如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