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中的花剪，插好最后一枝黄玫瑰，然后把花瓶移到窗台上，顺手拿起嘉文的小照，拂拭了一下他的眼睛，心情好得想哼歌。

　　日子像窗边的阳光，一点一点流转得飞快。不知不觉，十一月又走到末梢了，嘉文的轮调周期也快结束掉三分之一了。我合起双掌，任冬日上午温暖怡人的阳光爬满我微微仰起的面庞，听我的歌在心底深处欢唱。

　　修罗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明净的笑意：“看起来你今天的心情很不错！”

　　我转过身，对他笑笑，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如果每天上午都能看到这样的你，我会很高兴！”

　　我羞赫地一笑，为自己素日无常的情绪生出愧疚。实在不忍计算，我到底给面前这个男人制造了多少烦难和苦恼。

　　“昨晚睡得好吗？”我迟缓地问道。印象中，昨夜我并没做过噩梦，睡得似乎还算安稳。只是不知道他又起来了几次查看。

　　“很好。”他在榻上坐了下来，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像镀了层亮金，衬得一头微卷的黑发越发浓密柔亮。

　　“真的吗？”我不敢相信。每个晚上都要醒来几次，即使都能再熟睡过去，又能睡得多安好？何况已经成了一种规律，这样的睡眠质量我实在不敢以“好”字认同。

　　“安妮，你这话真叫我难受。”他无奈地弯起唇角。

　　不，我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我垂下了眼睑，略顿了片刻，我扬起睫毛，再度对他笑道：“今天天气真好！我来帮你洗头吧，好久没在阳光下帮人洗头啦，手痒痒，想练习一下，可以吗？”是的，好久没帮嘉文洗头啦，忍不住想起他在我手下满脑袋白色泡沫的甜蜜又孩子气的模样。可眼前的修罗，竟然也有了种让我渴望为他洗头的冲动，只怕，最渴望的还是洗完头后他靠在椅背上在我轻柔舒缓的按摩中能舒服地合眼小憩吧？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听起来真是很享受的一件事，我可不想拒绝。”他也笑，那笑意立刻与我眼中的交缠在一起，我微微一震，赶紧避开，尽量不着痕迹。

　　“你搬张椅子到阳台上，乖乖坐好，我去拿毛巾和洗发液。”我很自然地下着命令，望着他孩子似的笑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将一应物品都放到他安置在椅子边的一张高脚铁艺小藤几上，我的一双手便开始了在他的脑袋上放肆。指尖穿绕着的发丝，被阳光晒得有些微的暖意，柔滑细腻得竟然有些像女人的头发。这种感觉好熟悉，这发丝，这阳光，这阳台的花香，连耳畔流淌的音乐，也是熟悉的乔治·温斯顿。他每天都清洗的头发本来就很干净，但我偏揉了他满头的白色泡沫，在阳光下开心地玩着，不时把泡沫沾到他的脸颊和鼻尖上，只为了一会儿有借口可以帮他洁面。两年前从艳那里很认真地学了一套美容院里的洗脸按摩手法，从那以后嘉文便深深地沉迷在了这种享受中越来越贪得无厌，而我，说实话，我似乎也非常喜欢并乐意这样侍候人，尽管能受我侍候的从来只有他一人。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人。我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是的，我愿意。

　　换了几盆水，终于没有了残余的洗发液泡沫。他在椅子上直起身子，半仰起面孔望着我，那一刻，我有些失神，湿漉漉的一绺发丝垂在他的额前，末梢挂着一滴大大的水珠，在阳光下闪动着绚丽的光线，而他眼中的笑容在阳光下深得不可探测，竟又让我想起了嘉文。不知道怔了多久，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仍像先前那般看着我，发丝上的水珠已经顺着高挺的鼻梁快滑落到鼻尖上了。我再度失控地一笑，抬起手为他抹去了那滴水珠，拿起藤几上另一条干爽的大毛巾，另一只手罩上他湿淋淋的脑袋稍微使劲儿地晃了一下：

　　“笨蛋，就这么坐得像个呆子一样，水都流进脖子里了也不知道擦擦！”

　　“你说过不许我动手的！”他居然还有理了。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挪开凳子和水盆，转回到他身后，恶狠狠地用毛巾搓擦他的脑袋，像在摆弄一个已经开始让人讨厌的玩具熊。抗议？谁管你！

　　总算把他的脑袋弄得快脱水成沙漠里的土拔鼠那么干了，接下来该洁面了。早该添张躺椅了，望着这个即使坐在椅子上也高大得让我倍感头疼的男人，我不由得又叹了口气，从床上扯来了一个厚厚的大方枕和一个糖果枕，垫到了他的背后和脖子下面，还是不行。没有东西支靠着他的脑袋，洁面和按摩对他无疑就是一个活受罪的过程。他回过头冲我笑笑，说：“安妮，我不需要了……”

　　“可是我需要！我得把我要做的事情做完了才行！”我噘起了嘴。瞪了他半晌，犹疑了片刻，我把手里的糖果枕扔回了床上，飞快地又扯来另一个大靠枕塞到了他的背后，然后微微用力把他的脑袋往后一扳靠在了松软的枕头上，自己也随之往前踏上一步，让他的另一部分脑袋靠在了我胸前，“这样感觉好些了吗？”我俯下头，得意地笑着望他。他睁大了眼睛，然后咧嘴一笑，十分地孩子气。“那就开始吧！”我一捋袖子，不由分说地抓过几上的洁面乳。

　　果然，还没完成洁面程序，他已经在我轻柔适度地按摩中放松地睡去了。我轻轻托住他的脑袋不惊动他，换来了最后一盆清水，在他毫无意识到我的去来之前，把一条小薄毯盖到了他的身上，然后将他的头重新枕回我的胸前，开始替他做最后的清洁和接下来的面部及头部按摩。

　　我无法阻止他为我牺牲他晚间的宝贵睡眠来守护我的安眠和健康，也无法用其它方式回报他的一片深情厚意，只要我此刻为他所做的这些事情能对他有一丝好处，我不安的心也会感到些微的平静。抚摩着他有些许憔悴消瘦了的面颊，我承认，心里很疼，还有爱，让人想要落泪的那种爱。

　　我知道这微薄的疼与爱是不足以补偿他的。尽我全力吧，所有爱过我和爱着我的人们，不管是谁，我都希望自己的所做能令他们好过，哪怕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