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逐渐夜。窗外，寒风吹。

　嘉文抱着用浴袍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从浴室里踏出，修罗早已将空调的温度调到满室生春，加湿器已经启动，酒精、药油和橄榄油也都已经放到了床头的圆桌上。嘉文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到床上，靠在修罗早已在床头放置好的柔软靠枕上，然后开始用酒精棉消毒自己的双手，准备为我的伤口清洗上药。

　前天被冲动之下的爱玛一把推下楼梯，亲身体验了一遍电影里时常看到的滚楼梯情景。不知道该埋怨珍家楼梯太高以至于摔得我从头到脚前身后背大小伤肿皮破难数清，还是该感激珍家的楼梯是木非石以至于没将我摔得脑震荡抑或干脆一命呜呼。这笔帐算来算去，终究还是抱怨的成分多些，非要我几乎二十四小时清醒着来感受身上越来越分明的疼痛和坐立不是俯仰难卧的苦楚，还不如摔得我昏迷不醒若干天呢。一嘟嘴，原来做个植物人也并非一无可喜，反别有一番自得其乐之妙。

　但也不能全然埋怨，这一伤，倒令得嘉文的休假时间因此多延了两日。虽然只是两日不能再多，也足令我喜上眉梢难自掩了。嘉文一边用上满了药油的大掌揉搓着我小腿上一处未破皮的伤肿，一边抬眼从睫毛上方似恼非恼、似笑非笑地瞅着我，我赶紧收起唇畔腮边没管好到处乱跑的笑容。一个分神，伤处的疼痛感又袭了上来，不由得我蹙起眉尖。哀恼地，我忍不住瞥了他一眼，都怪他，好端端地沉在能有他在身边多伴些时间的喜悦里一切皆忘，他偏要用那可恶的眼神让我记起自己不顾他的叮咛任性行事造成的痛苦下场，真是郁卒。

　“也不能全怪我啊，南方的冬天太暖了，要是像在北方一样，需要穿上毛裤加棉裤，而不是只用穿条牛仔裤就可以打发，我就是想也没法在腿上撞出这么多伤呀！”我咬咬舌尖，咕哝着解释了一串。

　“还有呢？”他扯了扯嘴角，似乎表示了一个笑。

　我叹了口气，继续扯道：“我觉得你比较适合出面给黎叔叔一个建议，让他找个时间改造一下他家的楼梯。难道你不觉得那座楼梯对我来说级数太多了点吗？你也不想每次去他家都要‘爬’那么高的楼梯才能到达楼上吧？若想锻炼身体，我个人感觉爬山的效果似乎更好些。”

　“有道理。继续！”他换了另一处伤口。

　我搔了搔头，在他的大掌下忍不住又啮了下牙，咧着的嘴不禁扁了一下：“轻点嘛，又不是集中营岁月，还那么暴力！”我发誓已经很小声很小声了，真的！还是被他射了一眼，坦白说，真的很麻，不敢，不，不能动弹了！

　“完了吗？”小气鬼，就是不肯放过人家。

　“完了。”唉，我已经有点垂头丧气了。

　“哦？”他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手却未停，适度的力道使得药力直透入伤处，痛感渐被一种舒服的暖烫温度驱尽。望了言语无措的我片晌，他突然抬起未接触药油的那只手掌，轻轻地抚上我的脸颊，原先复杂莫名的目光瞬间换成了无尽的温柔和爱怜，拇指缓缓在我的嘴唇上刷过，声音低到让我听了心快醉掉碎掉：“宝贝！让我心疼到极点的宝贝！”

　一霎那，时间仿佛冻结了，世界仿似凝固了，只有爱在我与他之间静静流转和传递，无需任何言语，便能在对方的眼里读尽。是，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不会再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了，哪怕全世界我只为了你一个人，也会让自己好端端地活着，不再让你时刻心忧心疼了。我抬手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微微一笑。他立刻与我交换了一个同样的笑。

　腿上的伤都上好药，伤得最重的左腿膝盖也包扎好了，随即，他轻轻褪去了我身上的浴袍，扶着我小心翼翼地俯卧下来，开始处理我肩头和肩胛两处最严重的伤。这次摔落楼梯似乎真有上天护佑，除了额头肿了一块，头部几乎没有它伤；膝盖和肩胛受的伤最为严重，疼得难忍，却也奇迹般没有伤及骨头。全身大大小小十多处撞伤擦伤，只是令得肉体暂时“破”了“相”，万紫千红难看些而已，加之左手腕略微扭伤，大约要有几天不便“淘气”了，余外竟无半点伤筋动骨之苦。

　想起那日被珍送回家来，进门时被吓得怔愕的修罗，想起他不能脱掉我的裤子查验我受的伤，急得竟直接用剪刀剪开牛仔裤管，直待看到血痕模糊的膝盖、确定手指按压都没有让我疼得尖叫失常，才略微放下心的一张面孔，我不由得恍惚了一下。那天便是他在珍的协助下为我处理好伤口的，虽不能像今晚嘉文这般细致全面，却也多亏了他才令得破损的伤口未曾发炎恶化。他的如焚忧心，我感觉得到，丝毫也不比嘉文的少；而他的痛苦自责……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天上午，因为我刻意想要减缓这个事件给大家带来的压抑气氛，固执地要他助我上网更新空间和看望朋友，他竟然强抑了自己内心的所有情绪，一味顺着我的意愿和要求。直到我午后小憩醒来，偷偷看到他在电脑桌前双手撑头，暗自流泪。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流泪，当时心里涌起的痛，不是语言和文字能够形容。

　此际嘉文在小心地为我背上的伤口上药，我竟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传入耳中：“宝贝，如果我走了之后，你的伤还需要继续上药的话，就交由修罗来替我做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拒绝。”停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他是我唯一信任的、能够放心将你托付给他照顾的人。”

　“嗯。”我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应道，“不过我希望当你走的时候，我的伤已经不需要再上药了。”

　“那当然更好。”他一笑。

　为了所有人，我一定要尽快好起来，尤其是，我想亲自上网了，狠狠想。三天没能亲自碰电脑了，心的一处开始当空了。这滋味可真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