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走过的路

一

有一种地方，就算从来没有去过，单是从地图上、从传闻中，甚至只是从名字里已然可感到丝丝缕缕。似曾相识的开始是自欺地回避，然后挣扎终至无法拒绝的过程，引起了把许多相似的又含蓄又有力又诗意的风土人事物联系在一起之后，再加工、再创造而形成的屡屡不自禁的幻想。

珠海就是这样的所在。第一次从公司内部网上看到领导层发出《珠海分公司诚邀你一起创业》这个帖子，我那颗一早以为麻木的心忽地莫名摇动起来，霎时间似乎我骨髓、血液、脑汁、气魄所有于体内能流动的东西都汇聚成一片浩浩荡荡的大潮，直向高深宽宏的海域奔去。

我承认，我并没有细看完帖上所有的文字，也没有搞充分的调查、研究和分析，便已作出了决定。

二

经过1小时30分钟左右老总驾驶的顺风车程，我踏上珠海市场考察之路。同来的营经是经验较我更为丰富的行业专才。我跟着她到一间又一间的中介咨询、观察。她的问题如连珠炮，并且有一种旺盛的情绪压得那些经纪喘不过气来，惟有找同事轮番上阵。另外，她时时自问自答的言语和执意求解的神情使我想起了科学家在做实践时锲而不舍于探索路上永不止步的精神。于是我也跟着急速旋转脑袋，机关枪地喷出一堆话，并临时发明发展其实是胡作了一打市场研究理论，在与这营经互相启发互相骚扰的拉拉扯扯中走了一天，腿部麻痹，像狠踢了一个恶人几十下同时被这恶人回击了几十下。要知道，专业人士的行走并非如普通市民的闲逛，是高强度的。这使我想起公司组织的到三水的拓展培训。那时走梅花桩正值烈日当空，每个队伍每个组员都要小心翼翼屏气聚神地调节身体平衡并移动下肢因应前后的态势配合着向前推进，稍有闪失着地便要从头来过。大批的汗液往衣裤渗往地下洒。那天个个倾桶牛饮了一番，仿佛一条河的水都可灌下。经历如此考验，其他还有什么可怕呢？

三

不知道珠海是美丽城市的人，世上没有几个；低估了到珠海办事而产生的困难的人，世上可能只有我。

例如住宿问题。那天很晚才与团队部分成员赶到珠海九洲大道上的物业，虽然之前已约定业主代理人安排，但没有书面而只是口头的承诺让我总是联想到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徘徊在陌生的十字路口或是累得不行下蹲在车灯偶尔呼啸闪过的天桥底，身旁散布着发出异味的脏物。业主代理人仿似与我心灵相通，从我身后一帮人的大小行李和我别扭的身体姿势上了解了我的联想，一边微笑一边明确地拒绝我的正规要求。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匆匆签下协议，我以个人的名义租下了七间房，为未来的纠纷埋下了伏笔。

第二天，在海边的一块草坪上我与大家开了个短会，之后我提议，一起去看看大海吧。当时是下午3、4点钟，我们来到海滨泳场，只见沙滩上已集结着一块块活力四射的人群。了望塔旁有人深埋沙中只露脸部呼吸，竟有小孩不察觉在他身边砌起沙城堡。最爱的足球被几个只穿泳裤的难以判断是成人还是少年的十数只脚之中冲来撞去，终在我一再祈祷下滚到我脚边，满足了我大脚一踢的宏愿！水里的男女身材各异，或有大腹便便，或有娇小玲珑，忘我地于浪中嬉戏。几个瘦削的竟打起水仗，击水溅射至旁人眼鼻，惟有转身插进水中潜游开去。圈定游泳区域的外面有两只脚踏小船，穿着救生衣的船员如骑自行车一样做腿部的往复蹬踏运动而产生驱前的动力。我走在一群同事的斜前方，回头看他们上身倾侧，头部偏向海洋，笑容清晰，衫尾飘摆，有棱角分明的气度，吓得我一跳：好一派白领精英的风神雅韵。我放慢脚步至与他们平齐，脑中重现发生在广州的情景。当时与他们同为广州分公司同一店铺的同事，工作中产生很多共鸣。计划到珠海发展，我第一时间对他们说了我的想法，在不断的沟通中获得了他们的认同、投入和跟随。得到他们的信任、支持，我的感觉比做了一张大买卖还要兴奋。现在终于与他们并肩于这片土地，真令我豪情万丈，意气风发啊！差不多走出沙滩时，我看到有人卖贝壳串成的风铃，那些小贝壳被精心挑选出来后染成鲜艳的颜色。我们就像一串贝壳。

一串贝壳就有一串梦想。

四

还没找到办公的店铺！

开会只能搬凳子到宿舍楼下围成一圈，试过有次下大雨我们就到了人行隧道下面。时不时有来往的行人用异样的目光扫视我们，车辆飞驰产生轰鸣的噪音轻易就掩盖了我们微弱的发言，当时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用我的广州卡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电话费用如流水。最经典的就是打给一个业主，一聊开去，日月无光，鬼哭狼嚎，然后余额不足而断线，一百多元的话费以光速化为乌有。

辨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事物总是发展的。但是向明处发展还是向暗里发展，没有理论可告诉我。

三间店铺或这或那，总之不合领导的要求。其实我总觉得每次邀请老总观看我建议的店铺时他欣喜与平静的表情放错了顺序。当我不需看不需听已感受到团队的低落情绪时，我发了长长的短信给老总并在短信中提到“军心”这个关键词。终于到第四间铺，他调整了表情的顺序，看前平静，看后欣喜，而我也从之前的只有欣喜，或只有平静的极端主义中恢复了过来。可我没料到这铺的转租客小时侯是常常翻跟斗的：她出的价钱过一会便翻高了，交铺的时间过一阵便翻长了，然后再过一秒，把我翻晕了。

是大海，让我苏醒过来。

从小到大，我都向往大海。意识里，无论底下的世界因地质结构的扰攘如震动喷发还是生物界的矛盾激化，表面上仍然可控制得平常淡定；而当外界风起云翻势色起伏剧变不测之时，大海的内在亦可保持原来的并不迷失的仍真仍幻仍窃窃未舍仍肆意吞吐的本我面目。

五

时间比钱更重要。交铺不知要过几个世纪，原来化石的产生有这种捷径。

名正言顺地，我发烧了。

封闭的房间里，我收到一些短信，感到温暖。终于让我觉得在珠海不是只存在工作。忽然我思考到一个问题：为何我的团队里只有一位女同事？

月亮最大的时候，我拿了一瓶酒到海边吹风。

大海啊，如果你是无情的，你便不会总是温和低调地与天空连成一片，松紧即兴地与岛屿扯缠相依，也不会合着节拍与细腻纯洁的沙滩一次又一次迎来送往，并把住分寸时高时低地造浪与远途不懈的劲风若即若离天才地保持。可知道，这一切映入我眼帘的时候，景象于脑中会有千般万般的变化。因为这种种景况上面，还可添上曙光初现的振奋、夜阑悄声的沉吟啊！

六

有同事要离开了。由于没料到答应过来的某些队员最终变更了决定，于是对应宿舍的押金租金都由我背负，而为员工购买六张双层床垫付的款项还未可以报销，我又为一个同事迫在眉睫的危难借出四位数的金额。在这种形势下我被要求代房东退押金。

令我失落的不是钱。

更令我失落的是除了那次发烧，我再没收到跟工作无关的短信。

独自从宿舍来到海滨泳场，撑着伞。风雨打击下，公路旁为着隔开城市繁尘的小丛林，枝叶上附着互相牵连的滑溜的水珠，只要穿入，便会避无可避地沾惹班驳的水痕于麻烦的衣裤上，还有早已因湿气蜷伏下来的发鬓边。我并不介意，受了一身水膜踏上些微凝结成团而消失柔软的木讷沙滩，一步一步走近沙浪相接的边缘，四周无一个人，或许在另外的故事里有如意的角色正去演绎。伞上雨滴碰击发出的密集声音远盖过了海浪声，我也把伞蓬下降至几乎遮住眼睛的水平视线。此刻的大海，有什么看呢？但，何须看呢？重要的是胡思乱想的时间到来了。如果我为着一个目的而采取了不掺杂感情的纯粹行动，有人会接受吗？但为着别人的顺从而造成一种逻辑慎密的气氛，当这种暂时真实的气氛快要消散的时候所出现的后果，自己要打破之前的逻辑而重建新的有包容性的更高强的逻辑，有能力吗？就算有能力，在这个过程中，能保证不迷失自己吗？自命天才的理智一旦挽救不了能量巨大的心灵，会否一瞬间被心情击垮？

不要再想了，沿着海岸线走一走吧。

路，不容易啊！

转过山背，慢慢地看见了一尊巨像屹立在湾畔，座下有明灯照射，姿态婀娜，似乎塑像上的每一寸都有软化成真的可能。那便是渔女塑像了。我不想走到她的跟前，因为远看时有一种感觉已很充分已很足够。灯光聚处，只照亮一小片，背后仍是夜，无边的夜。

渔女塑像，你渡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我转过身走回头路。

是的，你与我一样孤单。

七

终于开单，开铺。两天内发生，难以置信。

那张单，当我为租客和业主写合同时，我的手似注了铅，几乎抬不起来。差不多40天了，从来战果丰硕的我未试过隔如此长的时间才再次落笔到合同上。写了几个字歪斜丑怪不堪入目，推给主任以略微命令的语气叫他写，谁知他高声回应让我继续写，眼神灰朦而焦躁。明白了，我的好主任，这几十天来，何止我一人受煎熬，你也饱受许多苦头了。那晚路上你对我说，来了珠海后，喉咙像收细了，似乎总有东西塞住，发不出在广州时锐利的声响。你的勇猛，你的霸气不知遗失在哪个角落。放心吧，我会帮你寻回来的。想到这里，我用力地一划一划把笔尖压下去，几乎穿破一式四份叠在一起的合同纸身。完事后出了小区，见到一间烧腊店，我叫伙计斩另外一只肥鸭的下身，买了两瓶高浓度橙汁，大口大口地吞起来。

那间铺，招牌大字高悬头顶，吐红地毯反衬地砖与天花的浅白明丽，一排电脑如一列随时开火的正规军，还有按键晶莹透彻的电话机，崭新的柜式分体式空调，重磅卓越的打印机和精致高能的传真机，雄壮如山一呼百应的复印机，双会议室，半个房间之大的厕所游刃有余。我在这儿摸一摸，在那边摸一摸，揽起放里面的未拆包装的转椅搬到接客区，又像收破烂的一点一点捡起地上的细小垃圾，脸上沾污，衣裤也弄成花灰片片，但只要看我那分明脱胎换骨的眼神，绝对是最英俊潇洒的时候。

八

因一些事，开铺后第三天我回了广州。当坐车返回珠海时，是很明媚的下午。阳光大方地在每个浪尖处镀上光华耀目的银辉。其实，如此乐观的大海，我是见过的。再次相见时，比以前更有味道。

海水是蓝色的，可以是忧郁的蓝，可以是坚守稳定的蓝，可以是明朗痛快的蓝，可以是平平静静的蓝。对于我，哪一种蓝色都需要，正如诗人会说，每一个文字都需要。丰富，充实，趋向完整，回归自然，领悟美，之后循环。

海边的路，走过，再接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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