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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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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繁不在你的朋友圈

更新时间:2009年7月09日 注册时间:2007年2月

人民文学出版社简介:《沧海》通过刘海粟、夏伊乔、简繁师生三人的真实人生经历,揭示了20世纪中国美术家的命运,是迄今了解和研究中国现当代美术史和刘海粟的最佳文本。 查看更多

夏伊乔裸倒老人公寓
2008-08-02 20:53:22 本文已公布到博客频道情感·经历分类

(摘自简繁著《沧海》上下卷之下卷第七十九章:我要剃度出家。1015页——1031页)

  为了替我张罗卖画,夏伊乔费了很大的力气,陪了很多的笑脸,但是,到底也没有谁真的愿意拿出钱来,给夏伊乔一个面子。
  
  看看这条路走不通了,夏伊乔只好与西来寺联系,安排我去庙里。但是,星云大和尚正好不在洛杉矶,坐飞机云游去了。西来寺的住持心定法师和总管依照法师与我通电话,我告诉他们,我不是要去当食客,而是准备正式剃度出家的,我会把自己所有的作品捐献给寺院。他们说,星云大师对刘海粟非常敬仰,因为我是刘海粟惟一的研究生,又是刘海粟夫人亲自出面联系的,所以兹事体大,要星云大师回来亲自做决定和安排才妥。
  
  于是,我只好等待。
  
  杰妮芙知道我想出家,没有阻止我,她说她没有立场阻止我。她一有空就过来陪我,大部分的时候,我们谁都不说话,就是默默地自己坐着。如果我提出来,她会开车带我出去兜风散心。偶然,她说:“你真的出家了,我怎么办呢?”
  
  我说:“你还像原来那样办,全当没有认识过我。”
  
  她说:“是的,我知道。”然后,她就不再说话,接着默默地陪我。
  
  圣诞节到了。
  
  圣诞节的前一天,我请杰妮芙开车带我去买了一棵很大的圣诞树。买普通一棵圣诞树只需要40美金,这一棵我花了95美金。这不是一个小开支,但是我没有犹豫和心疼。圣诞节是西方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我没有听夏伊乔说起,刘虎和刘英伦会从纽约和多伦多来看望他们,刘狮已经不能自理,童建人的态度我清楚,相对而言,刘海粟现在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我这个做学生的了,所以,我责无旁贷地应该给两位老人家一点亲情的安慰。
  
  树太大,没有办法运。杰妮芙就把树架在汽车的顶上,再用尼龙绳与车身捆成一体。结果,她的汽车被木头做的树座和树的枝干划出很多伤痕,密封车门的橡皮也被尼龙绳割破了好几处。我很不过意,杰妮芙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的,你的老师和师母年纪都这么大了,你能够给他们快乐的机会是不多的。”
  
  当把圣诞树送到金龄老人公寓的时候,我确定自己买树的想法是正确的,因为已经是圣诞节的前一天下午了,房间里依然跟平常一样地冷清沉寂,没有任何节日的装饰。太阳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一块地毯和一个墙角。茶几上的台灯亮着,灯光在太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惨淡。刘海粟照例一个人对着自己写的“佛”字发呆。
  
  圣诞树放在客厅的中间,夏伊乔甩着手笑呵呵地围着树转了好几圈,凑到树针上闻了又闻,说:“嗯,嗯,嗯,蛮香的,蛮香的!”她指着杰妮芙问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台湾小女孩?嗯,嗯,嗯,蛮好的,蛮好的!”
  
  刘海粟的情绪也因圣诞树受到鼓舞,一直笑。当我过去问候他的时候,他问我的竟然是:“你的那个女朋友金汤怎么没有一起来啊?”
  
  我看看夏伊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夏伊乔笑呵呵地代我对刘海粟说:“哎呀,你怎么可以当着简繁新女朋友的面,问他以前的旧女朋友呢?哎呀,真是的!”她随即凑近杰妮芙的耳边说,“简繁没有别的女朋友,我们这样是逗老先生玩的。”
  杰妮芙微笑,没有说话。
  
  小纪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圣诞树,很惊喜。她对夏伊乔说:“别人亲,我看都是装出来的,还是自己的学生是真的亲,想得周到。”
  
  夏伊乔仰起脸笑,说:“哎,哎,哎,是的呀,是的呀!”
  
  把树送到,我和杰妮芙又出去买了装饰圣诞树用的玻璃彩球、彩带和卡片。美国的这些小东西,贵得让我伸舌头,但是,想到自己快要出家了,如杰妮芙说的,以后再想给刘海粟夫妇快乐的机会很少了,豁出去买了30个彩球,20张卡片,5米彩带。另外,想到那天法国西餐厅的烛光效果,又特别买了10个特制的蜡烛和装蜡烛用的配套玻璃杯。加上圣诞树,一共花了三百多美金,比我一个月的房租还要多。
  圣诞树挂上彩球、彩带和卡片,气氛顿时热闹起来了。整个房间都飘散着圣诞树浓郁的芳香。晚饭的时候,点起蜡烛,关了电灯,夏伊乔说:“嗯,像天堂!”
  
  烛光中,刘海粟笑眯眯地问杰妮芙:“你叫什么名字?”
  
  杰妮芙微笑着看我。我替她回答:“中文名字叫陈涟漪,英文名字叫杰妮芙。” 
  
  “涟漪?噢,这个名字好,秋水涟漪,很有诗意!女孩子叫这个名字好极了!”
  
  杰妮芙微笑着看我。
  
  刘海粟问杰妮芙:“你会唱歌吗?”
  
  杰妮芙说:“不会。”
  
  刘海粟把手一指杰妮芙,大声说:“你长得很漂亮,很有气质,可以试试嘛!”
  
  杰妮芙微笑着看我,我看夏伊乔,夏伊乔皱着眉头苦笑。
  
  我对刘海粟说:“杰妮芙是学理科的。”
  
  刘海粟说:“学理科的有什么要紧!”他催杰妮芙,“你大胆唱,你一定可以唱得很好!”
  
  杰妮芙微笑着看我,我看夏伊乔。
  
  夏伊乔说:“哎呀,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喜欢唱歌的呀!”
  
  刘海粟吧嗒吧嗒嘴,没有再坚持,转而问我:“你是不是找到工作了?”
  
  我笑着摇摇头。
  
  杰妮芙说:“等星云大师回来,简繁就准备出家了。”
  
  “为什么!”刘海粟很吃惊,问夏伊乔,“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伊乔吱吱唔唔地说:“现在……还只是在联系……”
  
  “这种事情是可以随便联系的吗!”刘海粟狠狠地瞪我,“我知道你现在很困难,但是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出息的!说困难,我一辈子遇到的困难太多了!遇到困难就出家,我不知道已经出过多少次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我,我不要你一天到晚往我这里跑,赶你出去,是想逼一逼你啊!是想让你在逆境里面力求上进啊!你怎么可以这样不争气的!”
  “哎呀,是的,是的。小猴子说,怎么活都不是办法……”
  
  “这是什么话?办法在你自己!我刘海粟一辈子,从来就没有说过这种没有出息的话!要不然,今天还会有我刘海粟吗!”
  
  杰妮芙没有想到她的一句话,引发刘海粟这么大的火,埋下头,盯着桌面。
  
  刘海粟吼叫:“把电灯打开!”
  
  夏伊乔和小纪一起慌忙起来去开灯。
  
  刘海粟两只手吃力地撑住餐桌,颤颤悠悠地站起来。小纪想去扶他,他猛力地甩开。他对我吼叫:“我不需要你买圣诞树送给我!我不稀罕你来讨好我!你把树拿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拿走!你走,你走!你这种没有出息的人,我不想见到你!”刘海粟狠命地拍桌子,命令夏伊乔,“你们叫他走!我不想看到他,叫他把他的树拿走,把所有的东西统统拿走,我不稀罕他这种人送东西给我!”刘海粟看我没动,抬起手,抖抖索索地往门口不停地甩,“你走,你走!你给我滚!”
  
  夏伊乔叫我:“你就先回去好了。”她难过地叹气,“哎呀,真是的,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平安夜的饭没有吃成。出来,杰妮芙一再向我道歉。
  
  我说:“这不关你的事,是海老不了解我的思想。”
  
  杰妮芙说:“本来,我看你的老师那么高兴,所以我想让他劝劝你,没有想到……”
  
  “他是在劝我啊。”
  
  “你的老师那么大的年纪了,但是我觉得他比你乐观。”
  
  “乐观怎么样,不乐观又怎么样?”
  
  “我觉得你的老师是很爱护你的,否则,他也不用发这么大的火。”
  
  “海老的心情,我何尝不知道,但是……”我仰起脸看天。天很黑,很远。我在心说,杰妮芙,我的苦处怎么跟你说呢?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就涌满了泪水。
  
  杰妮芙说:“平安夜,教堂有一场很大规模的圣歌演唱会,我带你去听听,你也许可以得到一些启发和安慰。这些天,我一直在为你,也为我自己,祷告上帝,祈求它的带领。也许,它会借着平安夜的圣歌,响应我的祷告。”
  
  虽然我一直从心里排斥上帝,但是我不想让杰妮芙太失望,答应了她。我非常清楚,杰妮芙是不希望我去西来寺做和尚的,她希望能够和我在一起。但是希望归希望,她从未强行阻止我,只是不断地把她的关爱传达给我,默默地陪伴着我。她说她是真的相信上帝的,一切的事情上帝都有安排,在上帝的面前,人实在太渺小太无力,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交到上帝的手里,听从它的带领和安排。
  
  杰妮芙带我去的,正是威榭尔大道上那座像巴黎圣母院的教堂,此刻被强烈的探照灯从上下四周照射得光辉闪耀,比白天更加庄严神圣。
  
  教堂里高大宽敞,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琴师正缓缓地弹奏着风琴。唱诗班很庞大,有两百多人。有黑人、白人,也有东方人。肤色不同,形象不同,个头高矮不同,但是服饰都一样,都一样不胜恭敬地双手捧着唱本,眼睛里流露着神圣。我是第一次在这种气氛中听圣歌,这是一种与我的房东和杰妮芙讲述的完全不同的境界,是一种让你忘掉自己也忘掉别人的完全抽象的精神感染。
  
  整个晚上我都在泪流。流着泪,我想,算了,什么都别想了,苦海无边,就此回头吧。
  
  第二天上午,夏伊乔打电话来,反复地说,我刚来,还很困难,昨天让我花费了那么多的钱,结果饭也没有吃就被刘海粟赶出来,她很不过意,很不安。
  
  我说:“我了解老师的用心。”
  
  夏伊乔说:“你能了解,我很高兴。你知道吗?老师昨天写了一夜的信。”
  
  “写什么?”
  
  “哎呀,就是那几句话,你知道的。”
  
  “大耋之年,精力已衰,日日夜夜,孜孜不倦,志在报国,弘扬中华文化,为世界人类做贡献?”
  
  “哎呀,是的呀!写了好多封。”
  
  “写给谁?”
  
  “不知道。写完了,他也没有交待拿出去寄。”夏伊乔问我,“你现在怎么打算呢?”
  
  我说:“也没有什么好打算的,情况都摆在这里。”
  
  夏伊乔叹气说:“那么,我就再同他们催催看。”
  
  圣诞节过后没几天,就是1991年的元旦新年。头一天夏伊乔说,穆桂兰会过来带他们去看一年一度的帕沙迪娜花车**。
  
  置身异国,四顾迷惘,又处在是出家不出家的当头,碰上这种新旧交替的日子,难免比平常更容易感伤。我想了一夜的儿子和柳韵,流了一夜的泪,临到天亮,又用心和手与柳韵交合了一回,然后心力俱乏,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梦中,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电话铃声,一直响,一直响。我骤然惊醒。房东夫妇出去了。电话是小纪打来的,小纪很急很慌,告诉我:“师母出事了!吃安眠药出事了!在卫生间的地上睡了一夜,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都快急死了!你要赶快来呀!”
  
  我看看墙上的钟,时间是元旦的早晨9点43分。来不及详问,我立即穿上衣服,直冲巴士站。
  
  路上,我一直在紧张地想,难道夏伊乔吃安眠药自杀了?应该不会的,因为昨天电话里还聊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自杀了呢?夏伊乔生性乐观,而且一直把刘海粟看得比自己重要,现在困守美国困难很多,刘海粟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自顾自地去了呢?不会的,夏伊乔不是这样的人,夏伊乔绝对不会自杀的!夏伊乔要是真的自杀了,她这一辈子也太不值得了!几十年来,刘海粟是国民党不用,共产党不用,一直不得志,自从做了刘海粟的老婆,夏伊乔就一直陪着他吃苦。晚年刚享了一点福,刘海粟又放着在中国的好日子不过,拖着她,一个95岁,一个74岁,两个老人跑出来“遍历五大洲”,“弘扬中华文化,为世界人类做贡献”,结果……想到夏伊乔可能的自杀,我想骂人,想狠狠地大哭一场。如果夏伊乔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做人也就太他妈的没有意思了!
  
  赶到金龄老人公寓,已经快十一点钟。刘海粟畏缩在沙发里,光着脚,稀疏的白发蓬乱不堪,见到我,抬起手,指卧室,刚想说话,就呜咽起来:“简繁啊,你来了,快进去……看师母啊!快快去啊!”
  
  刘海粟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浑身不停地颤抖。
  
  卧室里,夏伊乔仰面躺在床上,额头和右脸都破了,肿得很高。我摸摸她的手,软绵绵热乎乎的,面色还算红润,鼻息均匀,不像有生命的大碍。
  
  我问小纪:“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纪已经不像电话里那样慌张,说:“吃药吃多了。”
  
  “怎么回事?”
  
  “她先吃了一次,忘了,又吃了一次。”
  
  “你是说师母吃了两次安眠药?”
  
  “对呀!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她吃了,又吃,然后就上浴室准备洗澡,药性发了,刚脱了衣服就倒在浴室的地上睡着了。”
  
  “你是说,师母……”
  
  “对呀,光着身子的呀!你看,这床正对着浴室,刘老躺在床上看着,想起来去拉她,起不来,喊她也听不到,干着急。平时,刘老都是必须要我拉才能起来,所以,他就一直看着师母躺在浴室的地上。他说他想到打电话叫人的,但是你知道,他耳朵背,平常从来不接电话,电话也不会打,想找谁也没法找。就这样,师母光着身子倒在地上,过了一夜。我是早上九点半来的,师母还躺在浴室的地上,脑袋和脸都摔破了。我就赶快帮她穿衣服,架上床,然后就给你们打电话。穆桂兰第一个就赶来了。”
  
  “穆桂兰人呢?”
  
  “请了一个朋友医生来帮忙看,对方说车子坏了,穆桂兰就去接。看过,说没有事,就是吃药过量了,等睡够了,她自己会醒过来。现在穆桂兰送他回去了。”
  
  听小纪这样说,我放心了。因为数度见过夏伊乔间歇性的思维紊乱,对她多吃一次药,我不感到意外。但是眼前的夏伊乔肿头肿脸,一副无觉无知的模样,想到她赤裸裸地躺在浴室的瓷砖地上睡了一夜,我的内心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绞痛。
  
  “我架师母起来的时候,她醒过。”
  
  “师母醒过?”
  
  “是呀!膀子和膝盖都摔伤了,好几块淤血。我把她架起来,她不知道是咋回事,自己摔了都不知道,裸着身子在浴室窝了一夜都不知道!她走路一晃一晃的,睁开眼,看看我,还笑呢。”
  
  “师母也真够可怜的。”
  
  “可不!她还笑!别看她会笑会反应,其实她还在睡着呢。今天这件事情我看着,心里觉得蛮凄凉的。两个老人家,一个九十多快一百岁了,一个也是七十多岁了,身边一个自己的亲人也没有,孤零零地呆在美国,真的出点啥事情,就是怪可怜的。”
  
  客厅里,刘海粟还在哭,见我出来,抬起头,凄伤地看我,张开嘴巴,又像狮子一样地呜咽。我忍不住跟着哭。
  
  刘海粟哭着说:“这几十年,师母为我牺牲了她自己,她的画很有才情的,境界很高啊!可是后来她没有能够再发展下去,都是来侍候我,帮助我。将来,等她好了,我要鼓励她,要她多抽一些时间画画,把以前的作品好好整理一下,有机会,我要给她好好地开一个展览会,出一点画册。”
  
  自从跟随刘海粟,十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感性的语气来说夏伊乔,赞美她的画。刘海粟畏缩在沙发里,嘴巴张着,下颚挂下来,把脸拉得很长很长,泪水与鼻涕混合在一起,一直不停地往下流,神情悲凄不堪。
  
  小纪也忍不住哭了。她用拇指掌抹抹眼泪,对我说:“她本来说过,想顾一个全职的人睡在这里,但是算算账舍不得。一共两个房间,如果拿一间出来当客房,刘老就没有地方画画了。你总不能让人家睡客厅,就要重新租大一点的房子,费用就要增加。人家来,你就要给人家钱,总不能像我似的,650美金就拉倒了。”
  
  “按说,海老的经济也不致于困难到这种地步的嘛。”
  
  “不困难……我看他们的确很省的。你看,就是吃饭,穿的用的都不买。”
  
  “听说师母喜欢买名牌的皮鞋和衣服,买回来就堆在那里,穿也没有穿过?”
  
  “没有。我跟她几个月,从来没有看到她买。房子都在这里,堆在哪里?我没见过。从来没见过。朋友带她出去买东西,也就是那么一两次,回来我没见她买了啥。我看他们用钱,有时候比我们这种小人家还计较,该花的,不该花的,怎么都是不花。”
  
  “是啊,师母以前常常跟我说,她这几十年,用我们北方人的话说,经济上从来都没有撑开过肠子。”
  
  “这话是师母说的?那么我就没有看走眼。她,怎么说呢……师母这个人很仁义,没话讲。圣诞节你送树来,走了之后,她一直跟我讲,说刘老一辈子就带了你这么一个研究生,原来在南京,后来去深圳,现在来了美国。她一直说,看怎么能帮你,给你介绍一些关系,理一条路子。”
  
  “师母是个好人。师母真的很可怜!”
  
  “对呀,我一来,就赶快把师母架到床上躺下。师母得休息啊,在浴室瓷砖地上窝了一夜,不休息咋行啊,这么大的年纪了,光着身子!”
  
  “说起来,光是多吃了一份药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果不是在美国,换成在中国,在任何一个地方,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对呀,边上总是会有人的嘛!大伙儿也劝过,你们这边上应该有个人,万一有个啥事。像刘老万一有个啥事,师母还能打电话找人,你看这回师母有事了,就不行了。原来之所以没有请人,也是师母觉得有她在,差不多都能应付,就是没有想到她自己会出问题。其实刘老可以打911电话的。他们美国人,小孩子也会,连狗也会。拨了911,你什么都不用说,警察就会来救了。师母就是没有想到她自己会出事,不然的话,说什么也要教教刘老打911啊。”
  
  “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事,你就是教,海老也未必愿意学。说起来,师母真的是很可怜。”
  
  “是呀。其实说起来他们真的不应该呆在美国。呆在美国,他们也真的是挺惨的。这一次师母如果真的出了问题,算咋回事呢?还好,师母命大,拣着了,有惊无险。”
  
  穆桂兰回来了,问刘海粟:“中午干爹想吃什么,我可以带你出去吃。”
  
  刘海粟说他累了,什么都不想吃,只想睡觉。我们把他架上床,靠在夏伊乔的身边躺好。刘海粟斜过脸去看看夏伊乔,又流泪。
  
  小纪留下来照看刘海粟和夏伊乔,穆桂兰请我去餐馆吃饭。
  
  穆桂兰说:“当初章山力让刘大师搬出来自己住,就是怕在他那里出事情。就像今天,师母多危险!差一点点就完了!如果是住在谁那里,谁能付得起这个责任?刘大师告诉我,师母倒在浴室里的时候,他已经睡觉了,小纪也走掉了,没有人知道。后来,大概是后半夜,刘大师醒了,发现旁边怎么没有人呢?他就用手到处摸。摸不到,他就喊,怎么没有师母的回音呢?后来大师想尽办法,摸着起来了,就到浴室去了,看见师母倒在里面。他说他就抱住她,一直喊啊一直喊啊,但是怎么也喊不醒她啊!喊不醒她,他说他就摸摸她的脉搏……”
  
  “这些情况,是海老告诉你的?”
  
  “对呀!他说,摸摸她,脉搏是有的,但是浑身都是冰冷冰冷的。大师没有办法回床上去拖被子过来,夜里很冷的,大师说他就抱住她,暖着她,一直到天亮,等到小纪来。小纪有钥匙,开门进来,发现两个老人都躺在浴室的地上,大师紧紧地抱着师母,师母还没有醒过来。”
  
  “这是小纪说的,还是海老说的?”
  
  “都是刘大师亲口告诉我的呀!小纪就第一个打电话给我。我十几分钟就赶到了!元旦的早上大家都睡得很晚,高速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我像飞车一样啊!”
  
  “我跟你正好相反,元旦假日公共巴士特别少,等车转车弄了一个多小时。”
  
  “小纪来了之后,刘大师一直哭一直哭,说师母不知道怎么啦。小纪就把大师和师母一个一个从浴室里拉出来。”
  
  “其实小纪也应该赶快打911才对。”
  
  “小纪没有打,因为我很快就到了嘛。我到的时候,小纪已经把大师扶到沙发上。大师看到我,一下子抓住我的手,他的两只手都是冰凉冰凉的,一直在抖,那个眼泪啊,就在眼睛里面转啊转!大师跟我讲,桂兰,我不能没有她呀!说着,眼泪哗哗哗哗就流下来了。我看大师哭,自己也忍不住哭,心想,大师如果失去了师母,现在身边也没有一个亲人,那该怎么办?哎呀,真的是很可怕!昨天夜里,可以说是刘大师和师母这一辈子当中,最难过也是最漫长的一夜。现在被师母这么一弄,大家一定会更紧张,更不敢碰他们了。这样大的年纪,谁也不知道随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两个老人如果真的有一天陈尸在老人公寓里面,怎么办?啊呀,所以……真的是很可怕!等会,我会去买一种夜灯,他们晚上起来就可以看到路了。有很多东西,他们常常没有想到,我已经给他们买来了。简繁,我希望你知道,我是一个很直很诚恳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热情。你知道,我有时候有些热情过火了,但是……”
  
  我故意撩她说:“你是热情有余,能力不足。”
  
  穆桂兰急忙就辩护:“我自己觉得能力是有的,就是时常……事情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简单,往往在时间上金钱上关系上等等问题上给我带来困扰。有时候我可以咬着牙做到底。可是有时候我还在做呢,就听到风言风语,我就会觉得不值得再做。”
  
  “给海老做干女儿,是不是也给你带来一些困扰?”
  
  “当然给了我很多困扰!但我就是觉得,反正我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看,刘大师的确需要人帮助嘛!当然有时候也觉得很烦!因为中国人之间很多事情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不要说,随它去。”
  
  “对呀!我就是这样想的呀!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连刘大师这样的人,都觉得伸展不开,我算什么呢?刘大师时常跟我讲,呆在这里没有安全感。一方面,他没有很好的经济能力,一方面他的儿女都跟他保持相当远的距离。他能够见到的几个人,都是与他毫不相干的外人,都是临时认的嘛。其实他们说我很多闲言碎语,我都知道。就像给老人洗澡,还有大师睡觉要换衣服,师母一个人搬不动,总要有人帮助啊。他们就说得很难听。但是我不管的。如果没有人帮忙刘大师,他们两个老人在美国根本就没有办法活下来嘛!”
  
  “是啊,就像今天。”
  
  “我记得很清楚,大师跟我说,我们刘家的人,是不可以掉眼泪的。他说怎么可以掉眼泪呢?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但是,今天刘大师掉了眼泪,哭得很伤心。”
  
  “你跟法国的干女儿熟悉不熟悉?听说这个人很好。”
  
  “她叫吴慧珍,在巴黎的闹市区一座很高的大厦的顶楼,开了一家非常豪华的餐馆。刘大师认她做干女儿,她就照顾他在法国吃啊住啊。郑美凤也是这样,刘大师去台湾办画展,认她做干女儿,她就帮他的忙。她们的生意都做得很大,家境都很好。我倒是觉得师母很有爱心,她一直说我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有一点,简繁你不了解,因为你还没有在美国的机构里面做过事情,不晓得赚钱的难处。像我卖飞机票,赚的钱太小了!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都是血汗钱!我从来不会拿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去做无关紧要的事!有时候我会做一些政治捐款,就像克林顿,我捐了不少,因为我知道他一定能赢,而且他们私下里答应以后让我去联邦政府的旅游局工作。美国就是这么现实,你花哪怕一分钱,都会事先想到它的回报。老实说,刘大师在美国这段时间,我花的钱是很多的!但是,什么回报都没有。当然我是不求回报的。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高兴了可以理你,不高兴了可以不打交道嘛。我知道刘大师认我做干女儿,他们很多人心里不服气。”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不服气的,海老总要有人照顾的嘛!他不认你,也会认别人的。”
  
  “对呀!他在法国也有啊,德国也有啊,台湾也有啊,他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啊,她们都比我还早啊!”
  
  “为了海老,你还真的生了不少闲气。”
  
  “唉,每次跟你聊起来,我就想起这些事情。这段时间好像很丰富,起起落落的,杂七杂八的,阿狗阿猫乱七八糟的,好像一直都没有闲着。啊呀,搅得人头昏脑胀!”
  
  第二天早晨,我打电话去金龄老人公寓询问夏伊乔的情况,小纪还没有来,夏伊乔自己接的。说起昨天的事情,她竟然说不知道!
  
  我说:“这一次老师很紧张!我从来没有看到老师像昨天这样在乎过你。”
  
  夏伊乔一头雾水,问我:“你说老师,老师什么事情?”
  
  “咦,你不是吃安眠药吃多了,醒不过来了嘛。”
  
  夏伊乔笑着说:“你倒是说说看,老师是怎么一回事?”
  
  我把小纪和穆桂兰的两个版本综合在一起,向夏伊乔描述了一遍。我很清楚,穆桂兰的版本中有虚构的情节,但是这样说,对夏伊乔是一种安慰。另外,也说明刘海粟起码在理性上,认为应该像他说的那样去做的。
  
  夏伊乔听了,果然很高兴,问:“你说老师跑到浴室来,用他的身子暖我,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为什么呢,就是吃吃安眠药啊?”夏伊乔呵呵呵地笑,“哎呀,你说的这件事情,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我现在这个记忆力是很差啦。”
  
  “这不是记忆力的问题了,师母我看你的大脑真的不行了。这么大的事情,昨天刚刚发生的……”
  
  “但是,我并不知道呀。”
  
  “你看看自己的额头和右脸,是不是破的?”
  
  “是的呀,我也是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咦,真奇怪。”
  
  “通过这件事情,一个,说明师母你实在是太辛苦了;一个,说明老师也有在乎你的时候。”
  
  夏伊乔快活地笑着说:“哎。是的,是的。有的,有的。”
  
  “老师应该在乎师母,因为师母的一辈子,都为老师付出了。”
  
  “咦,你不是说,他现在知道了吗?昨天我如果真的出事情,他会不安,会紧张,这样不就很好了嘛。”夏伊乔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很满足。
  
  “师母的伤还疼不疼?”
  
  “哎呀,也不去管它啦,已经七十多岁了,已经是老太婆了,总之是不像样子的啦。”
  
  “师母还是蛮好的,其他像师母这个年纪的老太婆,很多都不能看了。就说潘玉良,看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并不是丑得非常厉害,但是老年的照片,简直像个丑八怪。”
  
  “真的?”
  
  “嗯,很丑。所以一般看了老年的照片,就说潘玉良年轻的时候也很丑,其实不对的。潘玉良年轻的时候并不是很丑,很丑怎么可能当妓女,丑的妓女有谁会要嫖呢?”
  
  “我没有见过她,不知道。”
  
  “我们就是闲聊啦,岁月的塑造力是很强的。不像师母七十多岁了,依然风采照人。”
  
  夏伊乔笑得像个小孩子,说:“哪里,哪里,倒也不是像你说的这样子啦,现在也知道一点一点在老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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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文学出版社《沧海》内容简介:
  
  《沧海》(原为三部曲,后修订为上下卷)是旅美画家、艺术大师刘海粟惟一的研究生简繁先生根据刘海粟和夫人夏伊乔的回忆,以及其他相关人物的回忆和访谈,对20世纪中国美术家的命运所作的客观而生动的记录。作品从不同角度,冷静而理性地向历史和读者再现了一个立体的、完整的、真实的世纪老人刘海粟,同时,还触及了美术界的是非恩怨,读者从中可以窥见20世纪中国画坛之一斑。
  
  本书材料翔实,内容丰厚,极具文学性和可读性。尤其是关于刘海粟大量隐秘的披露,更具独特价值。应当说,这是迄今了解和研究中国现当代美术史和刘海粟的最佳文本。

最近更新时间:2008-08-02 20:53:22 浏览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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