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灵魂对白

       中国大剧院，是紧挨着人民大会堂西侧的建筑，也是北京市民评头品足的焦点。于文物保护不和谐，造型不雅，缺少民族气息、不中不洋等等。  

    近日这里上演一部张爱玲1944年的作品，红玫瑰与白玫瑰。我和夫人已经多年没看话剧了，更想目睹一下新落成的中国大剧院。说心里话大剧院内部确实具有现代气派。辉宏的穹顶，水晶般的艺术长廓，主大厅为歌舞剧院、东大厅为音乐厅、西大厅戏剧院。剧院内虽然没有维也纳金色大厅内的艺术绘画和大型灯饰，但并不缺少典雅端庄之气，剧场是三层结构，二、三层的进幅不宽，不象一般礼堂哪样在二、三层的人看戏很费劲。剧场的音响设备非常好，演员们的说话犹如近在咫尺。舞台上搭建了一座玻璃走廊，象征着一座楼的三层公寓走廊，左面为剧中主人公金振保朋友王士洪和他夫人红玫瑰的单元，右面是金振保和夫人白玫瑰的单元。序幕就在这时拉开。

话剧的表演形式可以是情景渐进，可以是回忆，可以像写文章哪样插叙、倒叙，也可以是意识的流淌，给人以幻想的空间。但像人艺这样将一个人物伴成两位同时登场，一位是现实中的人物，另一位是该人物的灵魂在中国还是不多见的，他们从人物的内心世界更清晰的剖析自己，在矛盾中展现心理的斗争过程是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创作和表演形式。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金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普通人向来是这样把节烈两个字分开来讲的。

金振宝的灵魂是这样价评自己的：“前进青年虽然笑我俗，却都不嫌我，因为我的俗气是外国式的俗气。我个子不高，但是身手矫捷。晦暗的酱黄脸，戴着黑边眼镜，眉眼五官的详情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但那模样是屹然；说话，如果不是笑话的时候，也是断然。爽快到极点，仿佛我这人完全可以一目了然的，即使没有看准我的眼睛是诚恳的，就连我的眼镜也可以作为信物。”

振保有位在英国留学时的老同学王士洪，早两年回国，住在福开森路一家公寓里，有一间多余的房子，振保和他商量着，连家具一同租了下来。

王士洪对自己妻子红玫瑰与前邻居的暧昧关系不放心。他对振保说：“前些时没来得及同你说，明儿我就要出门了，有点事要到新加坡去一趟。好在现在你们搬了进来了，凡事也有个照应。”王士洪的灵魂却说：在朋友中我们没人不知他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王士洪去了新加坡，红玫瑰王娇蕊给他的情人孙先生打电话，问道：“是悌米么？……不，我今天不出去，在家里等一个男朋友。”说着，格格笑将起来，又道：“他是谁？不告诉你。凭什么要告诉你？……哦，你不感兴趣么？你对你自己不感兴趣么……反正我五点钟等他吃茶，专等他，你可别闯了来。” 振保听了王太太后电话后，又被王太太约喝茶，并骗走了应邀来访的朱先生。振保问起王娇蕊的婚事，王太太说：”我家里送我到英国读书，无非是为了嫁人，好挑个好的。去的时候年纪小着呢，根本也不想结婚，不过借着找人的名义在外面玩。玩了几年，名声渐渐不大好了，这才手忙脚乱的抓了个士洪。”、“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间招租呢？“娇蕊却不答应了。振保道：“可是我住不惯公寓房子。我要住单幢的。”娇蕊哼了一声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盖！”振保重重的踢了她椅子一下道：“瞧我的罢！”

红玫瑰王娇蕊是新加坡的华侨，在伦敦读书的时候是个交际花。当时和王士洪在伦敦结婚，振保因为忙，没有赶去观礼。

振保看着红玫瑰滚的乱头发，一边装作无所谓，懒散的翻着报纸。可他的灵魂说“我喜欢的是热的女人，放浪一点的，娶不得的女人。这里的一个已经做了太太，而且是朋友的太太，至少没有危险了，然而看到她的头发！到处都是她，牵牵绊绊的。”“ 她在那间房里，就仿佛满房都是朱粉壁画，左一个右一个画着半裸的她。怎么会净碰见这一类的女人呢？难道要怪自己，到处一触即发？” 振保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告诉自己的灵魂“这是不妨事的，娇蕊与妻子白玫瑰不同，一个任性的有夫之妇是最自由的妇人，他用不着对她负任何责任。”

 红玫瑰也问自己的灵魂“现在这样的爱，在娇蕊还是生平第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单单爱上了振保。常常她向他凝视，眼色里有柔情，又有轻微的嘲笑，也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白玫瑰是大学毕业的，身家清白、面目姣好、性情温和、从不出来交际。她的理想化内心对白是：“他（金振宝）是正途出身，出洋得了学位，并在工厂实习过，非但是真才实学，而且是半工半读赤手空拳打下来的天下。他在一家老牌子的外商染织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

对与红玫瑰与金振宝的暧昧关系白玫的灵魂说：“振保可不是这样的，他是有始有终的，有条有理的。他整个地是这样一个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纵然他遇到的事不是尽合理想的，给他自己心问口，口问心，几下子一调理，也就变得仿佛理想化了，万物各得其所。”

可在小裁缝面前白玫瑰一边装作尊贵的夫人，可灵魂又在说：“照说，一个规矩的女人，知道有人喜欢她，除非她打算嫁给那个人，就得远着他。在中国是如此，在外国也是如此。可是……谁不喜欢同喜欢自己的人来往呢？难道她非得同不喜欢她的人来往么？”

振保回家拿件雨衣，“他看看椅子上搁着的裁缝的包袱，没有一点潮湿，雨已经下了不止一个钟头了。裁缝脚上也没穿套鞋。裁缝给他一看，像是昏了头，走过去从包袱里抽出一管尺来替白玫瑰量尺寸。妻子向高振保微弱地做了个手势道：“雨衣挂在厨房过道里阴干着。”她那样子像是要推开了裁缝去拿雨衣，然而毕竟没动，立在那里被他测量。

　　振保很知道，和一个女人发生过关系以后，当着人再碰到她的身体，那神情完全是两样的，极其明显。振保冷眼看着他们俩。雨的大白嘴唇紧紧贴在玻璃窗上，喷着气，外头是一片冷与糊涂，里面关得严严地，分外亲切地可以觉得房间里有这样的三个人。

话剧在慢慢进行中，观众的思绪随着而动，这时一对老夫妇领着小孙子悄悄的退出了剧场。

这是上个世纪40年代的逻辑，和今天有什么区别！“一个男人真得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圣洁的妻子，一个是热烈的情妇”世界变了还是没变？

开始谢幕了，演员们分别登场，先是个人，再是分组，又是一齐出场，灵魂演员又分别把人物主角抱在舞台中央，观众掌声热烈，演员、观众各个彬彬有礼,整场演出没有听到手机铃声,没有人小声说话,真的看了国人素质的整体提高，为迎接奥运会做好了准备。

退场时有人议论，购票时真应写明少儿不宜。在后排有人说这四百块钱，另一答到前面六百，乐池一千五，你这四百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