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厌恶旅行,我恨痛探险家。”列维-斯特劳斯这样开始这部长达四十多万字的人类学经典著作——《忧郁的热带》,他厌恶、他痛恨,他却执迷不悔。正如他自己所说:“我陷在这样一个悖论里无法摆脱:一种文化与另一种文化交流越少,它们就越不可能为对方所腐蚀;但另一方面,在这种情形下,这两种文化各自的使者也就越来越不可能掌握它们之间差异的丰富性和重要性。选择在所难免:要么,我作为一个在古代的旅行者,面对奇异的景象,或许我几乎全然无法理解它,或许它让我确实感到好笑或恶心;要么,作为一个在自己时代的旅行者,匆匆寻觅那已失去的现实。在两种情形下,我都是一个失败者……因为如今,当我悲伤地走在现实的影子中时,我势必错失此时此刻正在成形的那个景象。”这种悲伤,正如他在茂密丛林的旅途中所感受到的压迫感一样,让人有些无奈。
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历史变迁的非人性的加速带来了人类体验的不可靠感,使每一个敏感的现代心灵都体验到一种安全和归属的缺失。在他者中寻找自我,欧洲在异域寻找自我,在亚洲、美洲,在那些没有文字的民族,或在一个被神话统治的部落里,本文化需要被“他者”的文化严格净化。在列维-斯特劳斯那里,他划分了“冷”的原始社会和“热”的现代社会,我们所处的热社会需要来自冷社会明澈、和谐的净化。
“人类学家是救赎的象征”,人类学家比别人更无法忽略他自己的文明,更无法认为自己和自己社会的错误缺点毫无关系,因为人类学家的存在除了是一种取得救赎的努力以外根本就无法理解。”来自心灵深处的这种精神冲动,以自愿的疯狂、自我施加的放逐、以及强迫症色彩的旅行来体验。勇气、对冒险的热爱,身体的吃苦耐劳,敏锐的头脑,这些都是成为一个人类学家不可或缺的素质。这样的一种生命冒险,背后深藏着一种殉道士般的宗教狂热。
人类学看起来博大宽广,在某方面它却是极端的。作为人类学家,他想从非常高远的角度去研究和评判人类,那个视角必须高远到可以忽视个别社会、个别文明的特殊情境的程度。他必须远离自己的群体,隔离一段又一段的时间,忍受孤独、寂寞,由于经历全面的环境改变和另一种异文化的浸染,他很容易染上一种久久不愈的无根性。他需要从政治中、权力中摆脱,而保持一种深刻的超然态度。
“人类学像数学或音乐一样,是极少数真正的召唤之一。人可以在自己身上发现这种召唤,即使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列维-斯特劳斯因循着这一召唤,他天生的解析禀赋,如同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列维-斯特劳斯将自己的研究对象转换成纯粹的形式代码,他的“结构人类学”消除了个人体验的痕迹,并抹去了研究对象的人性特征。结构主义显示了他思想几何色彩的一面,将严密的形式主义运用于亲族关系、图腾崇拜、禁忌仪式等传统话题。他喜欢将一切行为与秩序归为一种语言,一些有章可循的词汇与语法,在存在差异的语境中,归列出一个个让人匪夷所思的逻辑模型。列维的结构主义晦涩难懂,却不得不惊叹他透彻、犀利的眼光。如同过去风靡一时的三维图画,表面平淡无奇,却可以在一个独特的视角,看见像施了魔法般凸显出隐藏其中的精美画面。
《忧郁的热带》并不仅仅是在报道白种人从未到过的部族,奇风异俗,美丽或是丑陋的景观事物,列维-斯特劳斯以他的方式在反思自然,反思行进的艰辛、反思新旧世界的城镇、反思现代性、反思知识与权力的关系,怀疑的哲学态度思考贯穿整个旅程。悲惨、疾病、濒临灭绝,热带陷入忧郁,这让他感受到了痛楚,人类学对他而言,更是一种道德选择,《忧郁的热带》更是他的一部个人史。
与他的结构主义相比,《忧郁的热带》如同这个书名,充斥着更多的诗意与美学的浪漫色彩。他的叙述如雕刻家般的细腻,处理着每一个细节的具体描述,我最爱看他对海上“日落”的那段描写。“带着生手的天真,每天我站在空荡荡的甲板上,兴奋地望着那片我从来都没有看过的那么宽广的地平线……观看整个日出日落的过程,代表着超自然的巨变之起始、发展与结束。”“日落是一场完整的演出……两群云块重叠,云块的两端向外延伸,看起来好象突出于光线之外,因为太阳在其后面,照亮了整片小丘状的、膨胀的、稀薄的堡垒,闪闪发光,好象珍珠,闪着粉红的、紫色的和银色的光……”。他的观察力和文字描述力让人惊叹,黄昏里天空、云层、雾霭,在画家笔下都很难精确掌握的色彩变幻,在他那里却用文字淋漓尽致的传达出来,将这些表象具体、生动的呈现在我们面前。他拥有“不论遇到何种奇怪特异的经验,都能将其中意义和重要性向每个人说得明明白白”的能力,这是他从事人类学研究发现的最深刻的秘密,似乎注定了他作为一名伟大的人类学家的宿命。
《忧郁的热带》最后一章为“归返”,这不仅仅只是旅途上的归返,更是一种对生命本质思考的归返。“我用一生的生命加以描述,设法要了解人类制度、道德和习俗,只不过是一种一闪即逝的光辉花朵,对整个世界而言,这些花朵不具任何意义,如果有意义的话,也只不过是整个世界生灭过程中允许人类扮演人类所应扮演的那个角色罢了。”最终列维-斯特劳斯回归到了如同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顿悟的大彻大悟境界:“去闻一闻一朵水仙花的深处所散发出的味道,其香味所隐藏的学问要比我们所有书本全部加起来还多;或者在那充满耐心、宁静与互谅的短暂凝视之中,这种凝视有时候,经由某种非自愿的互相了解,会出现在一个人与一只猫短暂的互相注目之中。”他冲破了各种不同程度文明之间的隔阂,摒弃了特权,信仰、政治体系,而把人类存在的快乐与自由建立在了这样一种返朴归真的态度之上。人性的回归、智慧的圆满,热带的忧郁也到此得以解脱,人类学最终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最近更新时间:2009-04-18 13:10:07 浏览数(0)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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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闲情雅致,重温忧郁的热带.定是感受到赤道吹来的风,一种炙考的焦灼,正如列维斯特劳斯的智慧,让人无法轻松,却启迪颇多。
2008-06-17 21:1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