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痴自述（一）

常常有朋友来问，侬为啥博客名字要叫阿华头？阿华头是阿拉小名，啥意思，我也讲勿大清爽，阿华头的名字就这样叫了几十年。上海像我这样的叫法是相当普遍的，譬如，阿二头、阿三头之类。其实，早先我给自己取的博客名字是叫“书牍头”，也就是书痴的意思。后来想想，好象这个名字有点痴头怪脑，也就作罢了。本人父母都是文盲，而且双方上朔三代都是上海土生土长的农民与工人，所以本人可以称为货真价实的上海土著。阿华头的这个名字上海味道交关浓，一看就晓得阿拉是上海人，省得我再作自我介绍了。

今天，我在这里作自述，不谈风花雪月、不谈家长里短，只谈书人书事，瞎三话四，故取名《书痴自述》。我家住在过去犹太人在上海避难的舟山路、昆明路、霍山路、下海庙附近本地人聚居地。那里不仅有在昆明路上一字排开的几百个说书唱戏的、练杂耍劈花岗岩的、卖拳头吞宝剑的、唱小热昏卖梨膏糖的、套圈圈瓷器石膏像的、卖馄饨绿豆汤的、卖白糖梅子话梅橄榄的许许多多排挡；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出借连环画的小书摊头。我幼年的读书之路，就是从把这十几个连环画的小书摊头上的小人书全部看完开始的。什么黄天霸、白玉堂、黄老虎抢亲、岳传、说唐、杨家将、三国、水浒、西游记、红楼梦、徐文长、祝枝山、唐伯虎、儿女英雄传、七侠五义、嫦娥奔月、后羿射日、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孔雀胆、柯楚别依、夏伯阳、海军上将乌沙科夫、彼得大帝、牧鹅少年马季，吕梁英雄传、王贵与李香香，全部一扫而光。这些连环画少说也看了几千本！最好笑的是，中秋节晚上赏月，外公讲月宫里吴刚在砍桂花树，你小子眼睛睁大点，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月亮里掉下来，马上就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那东西马上变成银的了。我傻乎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月亮看，一会就迷糊了。我好象看见月亮里有东西掉下来了，立刻把手里的小板凳重重地摔到马路上，结果小板凳被摔断了腿，我把它拿在手里好一阵端详，虽然已经被摔断了腿，可还是木头的！

傻尽管傻，但是我识字是比其他孩子要早许多年的。我的启蒙老师，其实是我那个做帐房先生的伯父。他隔三差五让我在地上用粉笔认字写字，每天拿他带来的新闻报、大公报叫我来读报，报纸上的东西很多，但是，只要我读什么戏馆上演什么戏，谁挂头牌，因为阿拉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起先是白字连篇，在一旁听的大人们常常是笑弯了腰。但是，阿拉一年半载下来，白字没有了，而且已经不再满足读报纸上的戏剧广告了。读什么？说来好笑，我在上幼稚园的时候，已经全部看完了小学六年的语文书了；上小学的时候，又看完了初中的语文课本；上初一的时候，还是全部看完了高中的语文课本呵。由于语文方面起步早，学校里的作文比赛，几千个学生当中，第一名没有把握，但是，前三名里总是有份的。我虽然天生不喜欢数理化，但是数理化的成绩却在班级里是排在前面的。

正因为如此，上数理化课的时候，基本上是我偷偷摸摸看小说的时候。因为成绩好，所以时常有些飘飘然起来，不时做出些令父母啼笑皆非的事情来。一次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写小楷毛笔字，内容是水浒智取生辰纲里的“赤日炎炎似火烧，王孙公子把扇摇”，我坐在牢间脚跟底下阴头里（我家对面是提篮桥监狱高高的围墙）写小楷，越写越热，一时恼怒，竟然在两页小楷簿上写下了“赤日炎炎似火烧”七个字的大楷，而且还敢交到老师手里。后来开学以后，老师当堂向全体同学展示了我的“小楷”作业，然后当众把我的小楷簿撕得粉粉碎！

尽管如此，每次少先队选举中队长与中队委员，虽然每次我都不在候选人的名单里，但是，每次我都能够当选。因为我在同学中人缘好呀，那些常常到我这里来抄作业的同学联合起来，竟然使我这个连候选人资格都没有的人，当上了中队长。我因为要报答同学们的知遇之恩，在我负责的自修课时，常常放几个同学出去到国际电影院看电影。当然好景不长，班主任是在班级里放了眼线的。一次，我预感要出事情，自修课时候就劝“大屁股”王灯贵、“狗头”王世君最好这次不要去看电影。但是他们说票子都买好了，是法国宽银幕片子《塔曼果》。怎么办？我想出事情就出事情，大不了不当这个中队长！嘿嘿，半个小时以后，班主任杀了个回马枪！脸色铁青地进教室，劈头就问我要这两个同学。我无言以对，最后承认是在自己同意的情况下放同学出去的。班主任不说话，用她那大大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居然没有低头，昂着头看着窗外蓝蓝的天空。相持的结果是我从中队长降职到中队宣传委员。

当然，离奇的事情还有好多好多，我干的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都是看了不是我年龄段看的小说的结果。比如当时学校里开展学习与偷窃公家辣椒的地主搏斗牺牲的少年英雄刘文学，我居然又别出心裁，在作文里写，刘文学应该去报告公社，而不应该白白牺牲了性命；老师叫我们写作文《我的志愿》，我的志愿大大的出乎老师的预料之外。我在作文里写道：我的志愿是做个勘探队员，最起码也要当个列车员。因为可以周游全国啊。当然，最好能够到苏联去留学，那就可以周游世界了。这个古怪的念头，主要是我非常崇拜我那个在苏联留学的舅舅的结果。因为学校离家有好长一段路，中饭我在学校的食堂吃。我又把省下来的伙食费全部用在买书与看电影上了。没有想到的是，喜欢上课时候看野书、同学之间讲哥们义气、心气高到居然不怕老师等等这些怪毛病集我一身，居然还是被评上了三好学生，初中的时候还写出了一个独幕话剧的剧本。以后的我情况会怎么样呢？用我母亲的话来说，叫做“三岁看八岁，八岁定终身”。看来我的一辈子注定要和书这个喜欢冤家打一辈子交道了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