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了，晓吟从温暖的办公室里出来。外面已是黄昏时分，天色阴沉灰暗，街灯倏地一盏盏地亮起，路上是行色匆匆的归家者，汽车拖着红色的尾灯驶进茫茫夜色中。隐约有雪子飘落，晓吟把脖子上的围巾拉拉紧，大伟最近出差去了，不会来找她；米莉估计在土豆那里，也不好去打扰。晓吟在路边踌躇着，站在寒风中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一辆红色的出租车慢慢地滑行到晓吟的身边停下来，逐渐摇下的车窗后露出一张期待的脸：“你用车吗？” 晓吟这时已经感觉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她来不及细想，就钻进了车。

“去哪里？”司机边发动车边问。

“中山路的咖啡屋吧。”晓吟稍加思索的说。

推开咖啡屋那厚重的木门，里面温暖如春。晓吟走到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动作舒缓优雅地脱下宝蓝色呢子大衣和围巾，对折一下轻轻放在身旁的椅子上，然后坐下。铺着白色镂空花纹台布的桌子上一个白色的瓷瓶里插着一枝红色的康乃馨，一切都一如晓吟本人——宁静、恬美、充满了柔情。

咖啡厅中央处，有一架奶白色的钢琴，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正在演奏着巴达捷夫斯卡的名曲《少女的祈祷》，那起伏跌宕、蜿蜒有致、温婉虔诚的琴声在大厅里回荡，撩人心动。

服务生送来了晓吟要的两杯咖啡，“请放一杯在我的对面。”晓吟轻声对他说。

晓吟低着头开始用细柄的长勺在咖啡杯里慢慢地搅动着，这琴声就像她手里拿着的长勺一样在她的心海里搅起了一圈圈涡旋。

 那时才华横溢和雄心勃勃的林村常常对她讲着自己的远大抱负和理想，就是有朝一日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每次晓吟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林村的每一句话，眼里流动着梦幻般的光彩，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期待。她热烈地回应着林村：“以后你给我买架钢琴吧，等你获奖时，我为你举办一个宴会，在这个宴会上我要亲手为你弹一曲《少女的祈祷》。”林村说：“那个时候可能我们都老了。”晓吟深情的说：“即使我到了60岁，我也仍然像16岁一样爱着你！”晓吟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双纤细修长的手在林村的面前晃动着：“小时候，人家都说我有一双弹钢琴的手，可那时候没有条件。”

林村搂着晓吟：“好，我一定给你买钢琴。”

那天是蓝天白云，阳光温暖……。

啊，爱情的誓言是随着时间会被遗忘的。

晓吟怅然地抬起头四周环顾了一下，发现几乎所有进进出出的人都有意或无意地朝她瞟上一眼。“一个单身女人在咖啡馆里，一半喝的是别人的目光，一半喝的是自己的心情。”这是谁说的？精辟。

正在晓吟感慨时，她看到了在桌子之间来回走动的李倩，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衣和一条棕色的条绒裤子，浓重的彩妆掩饰不了那张憔悴的脸，整个给人一种不忍卒看和乱七八糟的感觉。

李倩那张开尚未来得及合拢的嘴表明她显然已经看到了晓吟，于是李倩来到晓吟身边吃惊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也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呀。”晓吟笑着说并向她示意：“坐一下？”

李倩重重地在晓吟的对面坐下，把小坤包甩在桌子上便向晓吟诉起苦来，原来她一直怀疑她的丈夫另有所爱，刚才隐约发现丈夫与一年轻女子进了这家咖啡厅，便尾随而来。

“不会吧？当初他追你可是花了功夫的啊。”晓吟和李倩夫妇都是大学同学，又和李倩同住一间宿舍。那一次晓吟生病，林村来看望她时，还是李倩给林村开的门呢。因此晓吟对他们的恋爱史了如指掌。

“当初？当初的一切能够说明什么？反正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李倩看了看面前的杯子：“你在等人？”

     晓吟摇了摇头：“没有。”

 李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般在晓吟的脸上扫视了一遍，然后小声地试探性地说：“前一段时间我到学校去，看到林村了。”

“呵？”晓吟的心脏几乎要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她像个溺水者一样拼命地从水里浮起，艰难地呼吸着。

李倩小心翼翼地说：“那天我和几个同学在去的学校路上看到了林村，不过他没有看见我们。他好像结婚了，我看见一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在散步，那个女的怀孕了似的，穿一件孕妇裙，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的。”

晓吟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紧攥着，生生的疼，一直到滴出血来。

晓吟泪水盈盈，脸色苍白。

“我要走了。”晓吟竭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声音有些发颤地对李倩说。然后便匆匆拿起衣服，结了帐，步伐有点踉跄地离开了咖啡厅。留下李倩站在那里有些发呆。

外面凛冽的寒风里夹杂着零零落落的小雨雪，吹打在脸上，冰凉、痛楚、麻木。晓吟泪水满面，沿着行人稀少的马路踯躅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在走着，不停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