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路

二十几年前
老八路已经很老了
但每天还是起得很早
背着破旧的粪箕
在路边穿梭着

其实
老八路一天也拾不到
多少的粪便，但他还是起的很早
无论冬夏
在路边的林子里
不停地穿梭着

每逢清明
校长就会把老八路请到我们的学校
只有那天，老八路才会显的很精神
穿着粗布的旧军服
站到讲台前
一手卡着腰
一只手挥着

“那真叫激烈啊，一个连
就剩下我一个了
两个小鬼子
一起冲上来
操他奶奶，我大吼一声
伸手掐死了一个小日本
抬脚踢死了一个小日本”

每年
老八路都重复着同一个故事
“那真叫激烈呀，一个连……”
我们就会在下面偷着笑
老八路的脸上就会露出
迷茫的表情

有一年清明
老八路没有来
校长说他生病了，校长说：
“那场战争真叫激烈呀，一个连
就剩下老八路一个人……”
我们没有讲话
安静地听着

那年冬天
雪下的很大
清早我起来上学
看见老八路
趴在雪地上
粪箕倒在一旁
手中紧紧地握着粪勺
像握着一支枪


我的第一任老师

我的第一任老师名叫季守中
那天我跟在妈妈的后面去报到，没敢抬头
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嗓音喊：
“来，大家鼓掌
欢迎新同学”

季守中是民办教师
有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没有铃铛，但声音却很响
每次他上学，都是车子难听的声音先到
这时，有同学喊：
破自行车来了
我们便赶紧停止玩耍
老老实实地坐到位子上

有一次图画课
我画了两个圆，中间连一直线
上面骑着一个人不像人
猴子不像猴子的季老师
（没写出来，但我心里想的就是画他）
我以为他一定会狠狠地批评我
谁知他却拿着我的图画本
夸我画得好

季老师上课我不爱听
因为一年级的知识我在家都跟妈妈学过了
他在上面教，我在下面打瞌睡
季老师便会扯着我的耳朵
把我带到黑板前，让我拿着他的教棒
带着同学们读，自己坐在一边
高兴地看着

到了二年级
他就不再教我了
可每次走到学校门口
我都会不自觉地找一遍那辆破自行车
一但看不到，我的心里就会很空
一天都没有精神

五年级的时候
我便再也没见到那辆破自行车
校长说季老师没通过考试
被辞退了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在城里安家
有一次到老家走亲戚，在镇上的菜场
我看见一个老头，伛偻着身子，蹲着
戴顶破草帽，面前的篮子里放着几个鸡蛋
我问多少钱一斤，他说了，我嫌贵
他抬起头，我看到了一张布满折皱的脸，他说：
“你买了吧，这可都是我自家的草鸡下的
全部喂的粮食。”
尖细的嗓音，有点无奈，有点哀求
却触动了我心底隐秘的神经

从数鸡蛋，到收钱
他都没再抬起头，他伸手接我钱的时候
也用大大的草帽把脸遮着
数完钱他就匆匆地走了，头也没回
但那只手，我却再熟悉不过
它曾扯着我的耳朵，让我
从童年
一直疼到现在


露天电影

记不清有多长时间
没看电影了，尤其是
在三庄小学的操场上
看刘秃子，放
梁山伯与祝英台

纷乱、嘈杂的操场
人们乱哄哄地走到一起
笑骂着，开着粗俗的玩笑
放映机旁电灯的光线神秘而刺眼
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坐在灯下嗑瓜籽，看着
刘秃子有条不紊地把电影胶片
放到机器上

那时侯，我还不知道
梁祝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
当刘秃子在操场上埋桩，说
放梁祝的时候
我兴奋地以为又换新片子了
直到灯光息了，银幕上又出来那些
讨厌的男女，在花丛中
披着纱的翅膀旋转
我是多么的失望和无聊啊
许多年后，当我
不能和心爱的女子走到一起
我才理解，能够死在一起
变成蝴蝶，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

我喜欢看南征北战、地道战
我不知道，人们
已经讨厌战争，一遍又一遍地
重复着关于爱情的
幻想，我不知道
一场露天的电影，会让
多少陌生的人们走到一起
当电影开场，关了电灯
刘秃子在黑暗中拉着姑娘的手的时候
我会恶作剧地把一块带着尖的石子
放到刘秃子翘起的屁股下面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了
最后一场露天的电影，和我
光着屁股在人群里穿梭的朋友
那位灯光下最美丽的姑娘，看电影的人
已经死去很多，有的正在衰老、死亡
三庄小学早已不存在了，操场
长满了高高的白杨，在风里
讲着老电影的故事
一个肥胖而臃肿的女人
在杨树的荫影里，抱着孩子
露出硕大的乳房
冲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