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谁知我心

谁知我心

男人被镇住了！顿时有一种瞎掉眼睛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比世界第一男高音帕瓦罗蒂更专情，更专注，更敏感，也更脆弱。

男人是第一次在餐馆以外的地方碰到女孩的。

拉开距离，更能欣赏女孩高挑的身材。以前，都是女孩站在柜台前俯视他的。那男人注意到：女孩也像其它高个女孩一样，养成了含胸颔首的坏习惯。双肩微微低垂着，就如同在为自己的身高感到抱歉。

可是，在男人看来，它们多象被清风吹拂的细柳！男人禁不住爱怜。窗外不为人知的蝉声陡然间响起，好像讨好他似的。

女孩打扮齐整，是不是要和男人去约会？这类话题，男人是自然不敢问的。就连想打个普通的招呼，自己都很难下决心哦！在别人最自然的事情，在他，往往要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哎！一个男人年过四十，依旧如此胆怯，幼年时的弱点会变为他终生的折磨？

女孩的表情总是沉静的。好像从来就不为这世界所动。自从她到餐馆来吃饭，男人第一眼见到她，就是这种沉静的表情牢牢抓住了自己的心。

仿佛一坛已经凝结的湖水。光滑的表面不断收缩着柔软的内部。说是沉静，确切说，不如说是：一种无知，一种空洞，一种茫然，一种迟钝，一种、、、、、来自先天的冷漠。

他怎么能指望女孩认得出他呢？想到这里，男人更加不自在了。踏板上的外八字脚下意识的收拢了些，两个膝盖不晓得为什么在微微的发抖。

真是不可思议啊！男人呆呆的想。尽管他已经错过，但，没有勇气回头。

男人更擅长回味。

比如男高音：有着白酒的醇，更有着白酒的烈；有喝上头时的热，更有喝上头时的疯，令人欲动，与翩翩起舞。

比如妻子的眼神：既有鲜辣粉、胡椒粉的甩泼充野成分，又有豆瓣酱、甜面酱朴实厚重的家常特征。就好像：煮羊肉时需放麻辣鲜一罐，膻味随即无影无踪。妖娆之中略为庄重，粗俗之下略显真诚。

而，女孩却是清淡的，凉的，苦的，甚至还略带点青柠檬的酸涩，或是那薄荷特有的微麻。当然，这是一种最不耐饥的味道。想多了，你会觉得口腔干涩，胃里发潮，饥饿感和羞涩感一同涌上。

呵呵，原来，男人竟是个味觉男人！

似乎酸溜溜的，挑剔得很。还因为懂，趣味并不俗，便有点鲜了。不是那种加了味精的鲜，恰是去了味精以后的鲜。归根结底，是刁，是怪，是捉摸不透，是难伺候。

但，自从发现自己这种禀赋以后，男人单调的生活似乎有了乐趣，空虚中有希望冉冉升起。

男人喜欢女孩吃饭的专注神情。也喜欢女孩抿嘴咀嚼的模样。腮帮微微鼓出，一起一落，细细的皮肤于是被撑薄了，就好像婴儿一样。要是凑近去看，说不定还能分辨皮下密布的毛细血管呢！呵呵，真像一张淡蓝色的网！一张温柔的情网，就这样把我紧紧困在网中央、、、、、

女孩隔三差五地来，似乎对老板男人也有了好感。其实，附近的小饭店好多。

女孩不怎么爱说话。这是一种姑娘家的固有的矜持。在男人看来，全是喜欢的。

颇为得意的是：男人慢慢摸清了女孩的胃口，还作了统计。饭量极小。吃得最多的就是：糟溜鱼片，双菇菜心，荠菜豆腐羹，有时喝鲫鱼汤；外加一只卤鸡蛋或是一块素鸡。因为不爱吃肉，食谱就单调了点。可是男人想：吃蔬菜的比吃荤菜的好——健康绿色自然；吃鱼的比吃肉的好——聪明细心；因为，光是剔除鱼刺，就足以培养一个人的耐心。所以，在口味的取决上，女孩也是属于男人喜爱型的。

男人很想知道女孩到底是做什么的。无论职业无论年龄。

“你，是不是做模特的？”

“呵呵，几乎所有的人都这样问我。”女孩低下了头。

“难道不是？”

“不是”

“那是做什么的？”男人暗暗松了口气。

“你、、、、、、猜吧！”她还抬眼扫了男人一下。

男人仍旧不打算放弃，女孩已经走了。

湖蓝色的长裙飘然离去，直到玻璃门已经合上，才翩然落下。男人目光直直的跟着去了。男人觉得：这女孩身上有种超然的职业的优雅。说不上是什么。男人的目光被锁住了，橡皮筋一样，一松一紧，心脏也更年轻了几岁。哦？我还可以这样？男人不由讪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男人重新又吸上了早已戒掉的香烟。因为他觉得：透过烟雾看女孩，越发看得出一种朦胧的味道来。再说，嘴巴里一旦有了滋味，自己感觉男人味好像也更多了点。似乎把女孩身上的酸涩冲淡不少，但，一如既往地继续羞涩。男人不晓得：我到底在等什么？

很晚了，营业已经结束。店门口依旧摆着餐桌；几样冷菜，男人歪歪斜斜在喝酒。女孩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男人心中郁闷。

他把几片苦瓜扒拉开，专捡几粒毛豆扔进嘴里。小嘬了一口冰啤，长叹一声——“哎！”真没办法，谁都晓得苦瓜清热解毒，他却宁愿不去碰，哪怕是一丁点。他讨厌这种健康的味道！

好几天高温无雨，连空气也是粘粘的。感觉好脏，就像西瓜跌碎在地上，瓜子瓜瓤四处飞溅，残局无法收拾。于是，男人有了更多的借口，在餐馆外坐着和不认识的人喝酒。乘凉？如果可以的话。更多时候，他已经昏昏入睡了。

街这边，那女孩挽着一个男青年慢慢走过来，已经昏昏入睡的男人马上清醒，心，也倏地尖刻起来。

男青年看上去很斯文。具体长什么样，光线好暗，看不清楚。男人觉得：俩人走在一起，似乎还蛮配的。

好事是为女孩高兴，男人抓起酒杯，一气喝下三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了，怎么也冲不下去、、、、、、

几天后，邻居传来消息——有个年轻女孩子，为了感情煤气中毒自杀了！

男人听后，心凉了。全身好像被冰渣子生生戳着，尖厉的痛，无法形容。

此刻，女孩在男人心中是纸做的。那么脆弱。好像小时候，妈妈买的糯米糖外面那一层纸，是可以吃下去的。放在舌尖，只需轻轻一舔，粘滞的微甜，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无处可寻。

翼日，一场暴雨瞬间冲去了炎热。客人又带来一个好消息——自杀的并非这个女孩。是更年轻的另外一个。男人于是，皱着眉头，感慨万分，“如今的世道啊！、、、、、真是太可惜了哦、、、、、”，内心里，男人却是巴不得马上笑出声来。

果然，晚餐时，男人又见到女孩。虽然一如既往的沉静，但，似乎也像是经历过什么生死考验一样，是劫后余生，沉静中带着隐痛。

男人激动万分，跑进厨房，四处乱窜，伙计问：“老板你要什么？”啊？要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一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感，男人激动得就差掉下泪来。哦！天啊！我原来还可以这样？？？？

好久，男人恢复了平静。

一段沉寂的日子过后，四周的昆虫声好像越发的叫得欢了。男人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就这样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女孩说她要生了，烦他帮忙找一个保姆。

生下来是个女孩子。很漂亮很乖巧。七斤多重，很健康。红嘟嘟的小脸上依稀寻得到她母亲的模样。

就在要出院的前一天，女孩，失踪了。

男人到女孩住的房子去了两次，能够表明身份的东西，一件也没有留下。看来，是早已预谋好了的。走得那么彻底，走得那么决绝。没有任何绝望的感觉，倒是好像一种施舍。房东说：还有两个月才到期，连租金都不要了。

幸好：她，是扔掉一个孩子；而不是，带走一个孩子。

男人终于死了心，一步一步下楼去。疲惫不堪。

楼道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橄榄油的味道：男人突然就极想吃橄榄油作的沙拉。他曾经在厨师聚会上吃到过——蔬菜全都要用有机无污染栽培的。土豆、黄瓜、生菜、胡萝卜、小番茄、洋葱、、、、、就像是水嫩嫩的婴儿，那么叫人看着心生爱恋；而橄榄油调制的色拉酱，芳香，浓郁，有橄榄全部的味道；就是那个女孩独有的味道；清涩，微甜，清凉，让人怀念，让人回味无穷、、、、、

男人渐渐加快了脚步，他要干什么？他要去哪里？呵呵，恐怕，只有男人自己也搞不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