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

上海已经入梅了。

人家都说秋天是一年之际里最应该感觉深厚的季节，我不这样认为；在我骨子里，只有梅雨季里的雨可以诠释我曾经的喜怒哀乐。这雨时大时小，基本不曾间断，在淅淅沥沥的声音中，我坐在床前喝我的咖啡。

关于童年，我很早就已经有了记忆，人家都说小孩子四五岁以前的事情自己是不会记得的，我觉得这是胡说。

家里孩子多，在那个年代大概不是什么稀罕事，也不难为情，多子多福是中国人千百年来家族兴旺的决定性标志。我从未进过幼稚园，不是不愿意去，实在是家里没有钱。于是，我从可以跌跌撞撞跑路开始就一直跟着妈妈去上班了。呵呵

三岁左右的一天，我妈妈自己养的大母鸡生了蛋，我兴奋得拿了准备拿给妈妈看，我像宝贝一样把鸡蛋捧在怀里，我不记得我吃过多少鸡蛋了，但是鸡蛋给我的印象很深刻；一路上我小心翼翼，因为养鸡的地方离家门稍有点距离，我在想象妈妈看到鸡蛋时笑的样子。妈妈年轻时候是个公认的大美人，但是在我幼小的记忆力妈妈很少笑，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快到家门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比我高一头的男孩子站在我面前，不动；我认得出，他就住在我们家后面的院子里。我不记得当时具体是怎么回事了，只记得男孩铁青了脸，一巴掌很快的扬起，于是我的鸡蛋变成了一摊黄水，那黄颜色好温暖，很像妈妈的脸色。鸡蛋碎的凄惨，我清晰地记住了碎裂的声音，虽然很轻微，却是刻骨铭心的记忆。于是，我的幸福感在恍惚之间骤然消失，只有鸡蛋碎裂的声音永远留在我幼小的心里。

快四岁了，一天傍晚，我从睡梦中独自醒来，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夕阳即将睡去，屋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子的玻璃映在我小床的这堵墙上，我心里一阵阵发抖，好怕！我现在常常在想，我是有天生的一种恐惧感的，这感觉莫名的来，久久不散。我哭了，不是声嘶力竭的嚎叫，我不敢，只是开始抽抽嗒嗒；我爬下床来去找妈妈。那一天，妈妈休息。

外面在下雨，我从家门背后的角落里拿上那把黑色的油纸伞，一路寻去。果然，妈妈正蹲在水龙头下面，旁边是满满两大盆我和哥哥们的脏衣服。妈妈洗的全神贯注，并没注意到我；我看见妈妈的外衣已经死死贴在后背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头发还是那么漂亮在脑后盘成一个圆圆的髻，两缕头发散落下来跟随妈妈的动作一摇一摇，妈妈永远都那么漂亮。我撑了油纸伞想给妈妈挡雨，脚下一滑，我和伞就一起跌在水渠里，我觉得自己死了，眼睛前面很多很多星星在闪，五颜六色真好看啊；醒来时，我躺在妈妈怀里，妈妈坐在床上，笑微微看牢我，眼角的泪痕清晰，我发现，妈妈穿着一件细碎小蓝花的衬衣，不是刚才那件。

我要满五岁了。因为妈妈是老师，于是想尽办法说好话走后门找校长，在几次测试均顺利过关的条件下，我要提前上小学啦！真让我很兴奋，虽然上学对于我并没什么具体意象。那一天，妈妈下班回家说送我一件礼物，我惊喜地尖叫着，满地乱跳；妈妈从她黑色的帆布书包里掏出来一只布娃娃，那我是我记忆里第一只娃娃，一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布娃娃，虽然，她只有一条腿；这没什么，我仍然把她当作我的生命一样牢牢抱在怀里，那一天的晚上，我睡得好香，在梦里，我去给我的娃娃找腿。第二天一早醒来，一个双腿健全的布娃娃静静躺在我的枕头旁边，我妈妈就是个神仙，总是会变出很多戏法。我蹦蹦跳跳抱了我的布娃娃冲出院子里去玩儿，其实也是想在其他小孩子面前炫耀一下这个属于我一个人的资本。又是那个打碎我鸡蛋的男孩，他指挥别的孩子把我引至一个没人的角落里，一把夺过我的娃娃，三下两下就让娃娃分了尸，我拼了命的使劲护着，自然是徒劳。看着被踩在脚下的我的娃娃，东一条腿，西一条腿，填充在肚子里面的棉花散落一地，我又哭了。这一次，我哭得惊天动地，声嘶力竭的嚎叫，我捡起所有娃娃的尸体，一路奔回家去。那一晚我生病了，发高烧，四十一度，我也做了梦，在梦里，我始终做着抱布娃娃的姿势，那些大孩子拧我耳朵踢我屁股，我咬紧牙关不松手。我好累。梦中我站在垃圾场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垃圾堆积如山，烂菜叶子灰渣秽物还有黄色的不知是什么叶子，我抱着我的布娃娃哭，风很大，每哭一声风就会钻进我嘴里，我于是沉默，但是我还是想哭，毕竟我还是个五岁多的小孩子。我气坏了。

从此后，不再和那些孩子们玩，白天跟着妈妈，她上班我上学，回家就找我的好朋友玩儿，它永远也不会背叛我欺负我，因为它是妈妈养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