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

今天专门抽出一些时间，早早抢占了一个地铁站的角落位置坐下，开始我今天的观察。

傍晚时分的地铁站里，正到了下班时间，人出奇的拥挤，吵闹和嘈杂的声音让我恍惚之间有些思维短路，这时候我看见一位中年妇女，正站在等车的位置上心神不定，左脚和右脚不停的来来回回交换着，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哪里不舒服。我顺着她的两只脚看，原来是那双鞋子不合脚的缘故，鞋跟不很高，但是似乎过于瘦窄了点，她的脚背上的肉已经被挤得变了形，颜色也有些泛红，整个人看上去有气无力，我于是不知怎么的就回想起小时候曾经看过的一本描述俄罗斯妇女的书，细节我基本还背的下来：虚弱的、面色苍白的、说话有气无力的妇女，裹着厚厚的大围巾，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如果能看见她的脸，一定是有着红潮的脸颊，有着畏惧的眼神，仿佛天生就是乡下人的坯子。而她的旁边，总是活蹦乱跳，一时也闲不住的半大孩子正在好奇的张望，来回的走动，发出种种响动。至于她的老公，应该有着红色的脸，血脉喷张，在严寒的西伯利亚寒流面前丝毫无所畏惧，和他认为需要打招呼的人们大声交谈着什么——其它的记不清了，这是我印象很深的俄罗斯小说里面的场景。背景往往是偏僻的车站或是熙熙攘攘的闹市大街。我那时候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小说里俄罗斯的妇女永远是那么疲惫，虚弱不堪，从他们身上，我看不到青春的痕迹，看不到曾经活跃的力量。难道说，俄罗斯作家笔下除了安娜·卡特列娜这样出身名门贵族的上层社会的女人以外，就没有其它年轻的生命和力量的代表了吗？你不信？那你可以专门去看看。你会发现，在这些小说文章里的家庭场景中，孩子永远无知而且活跃，男人永远强健并且健谈，与妻子的自然流露出的苍白和虚弱形成鲜明对比。这样的文字中，这样的场景下，妻子的虚弱和苍白是如此真实，如此的不加遮掩。

这个问题一直是我内心深处一个困惑，随着我长大，我仍然企图寻找真实的答案，我认为我可以做到。后来工作过于繁忙，曾经一度这个问题被遗忘，直至这一刻，眼前这个焦躁不安的妇女的出现，让我重新拾起那个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疑问。看着妇女艰难的神情，我忽然醒悟：当一个人的肉体得不到解放的时候，这个人的精神一定不会强悍。想到了这一点，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很想冲过去和那个妇女热烈的拥抱，为我们这份不经意的理解。

我可以肯定，小说里那样的妇女绝对不是什么主角，也不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充其量就是一个过客，为什么会留给我少女时期如此深刻的耐人寻味的背影？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段文字已经在我脑子里驻足生根，今天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噪杂的地铁站上让那颗深藏多日的种子发了芽。我开始胡思乱想，我就像一个私家侦探，窜起别人的故事，有目标没有目的；我又好像一个小说家，故事虽然是虚构，但一样敷衍的有板有眼。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样病态的女人一定是在西伯利亚那喧闹的集市上出现过，顶着寒风和大雪，她只是匆匆一闪而过。我终于洞察到俄罗斯作家的爱，这份给予妇女的同情，还有字里行间那份感动与包容。

细节朦胧着特有的氛围，氤氲在我周围无际的畅想里回荡，我专注地盯着那个女人，她现在保持着一种金鸡独立的姿势，身子整个靠在那根冰凉的柱子上，似乎已经忘掉了周围水波纹一样的涌动的人群。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世界里，我没有像往日一样，在回家的路上开始捉摸，明天要写什么样的文稿？明天要交什么文件给老大？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服？我就这么一味地耽于幻思之中，四周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亲爱的乘客们你们好，欢迎您乘坐本次地铁，这将是今晚最后一趟班车、、、、、”地铁站的喇叭里传来一阵高音广播，女性甜美的嗓音并没有因为已接近深夜而略显疲惫，我一下醒来了，长长出了口气。

在看着地铁最后一趟列车的门关上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庆幸，为了我今晚游荡的灵魂，我终于又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