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发不由得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自埋怨自己真是笨！这明摆着是带了两位小姐，就是想找个地方乐乐，哪还会有心思谈正事儿！

李发开好了房间，寒冬进屋后兴奋得说：

“这个项目要是抓到了手，你两年之内什么也不用干了！但是我听说章书也在竞争这块儿肉。候老板还在犹豫，你是知道的，这活儿我俩谁来干，对于候老板来说，都是一样的！”

这时，李发很像是一只皮球，谁都可以上来踢一脚。然而李发还得要感激寒冬的提示，说：“这好办，我继续请他就是了！”

房间的门，在他眼前关上了，“嘭！”的一声。

李发于是听到房间里面那俩小姐的一阵尖叫欢呼：“老公！我们想死你了啦！快来呀！”

李发一时间愣在门口，呆立了好一会儿，这才离开。

没想到宴请章书，倒是把李发自己给喝多了。一边兴许是真的喝多了，一边是心疼那几千块钱。章书可够黑的，也是吃喝惯了，几个电话一通乱打，于是就来了一帮子人。每看见有一个人进来，李发的心尖儿就要哆嗦一下，直哆嗦到第十九下，才停了下来。然后再心疼地看着章书点菜，章书刚点了一桌子的菜，李发就几乎要跳了起来：

“龙虾来上一只！”

虽说吃的是龙虾，在装饰工程这条线儿上，李发却是连一只小小虾米都还不如。材料供不上要找他们，材料有质量问题要找他们，工地欠款也要欠他们的，碰上了黑心的承包商，来一个携款而逃，倒霉的还是他们。

李发于是咬紧牙关在听着章书点菜。为了接下去的生意，他强迫自己要镇定；为了镇定自己不失态，让别人瞧不起，李发最后还主动又加了两个菜。

酒菜齐备，章书就自顾自的频频举杯自斟自饮起来，别人也就跟着举杯，这，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席间，表演台上来了一支俄罗斯的表演队，几十个女演员身着比基尼，足蹬银色高筒靴子，一个个都像是用冰砌出来的美人。

大家的眼都看得发直了。李发还把酒杯又举到章书面前，可章书半天愣没反应。

待章书吃到最后一道上来的时令水果时，才回过神来问：

“下面，还有什么节目吗？”

李发人醉心没醉，还没到了分不清出东南西北的地步，说：“你们走吧！我来结帐！”

章书心里话，“废话！不是你结帐，难道还他妈我自己结帐吗？”嘴上却这样说：“哎呀！这多不好意思！不过，现在就散场未免太扫兴了吧！你干脆把事情办到底得了！”

“怎么办到底？”

“再拿两千块钱出来，让兄弟们找地方练练嗓子！”

李发明白，他们连普通话还说不好，一着急说话就要瞪眼，唱个鬼的歌！肯定又是要去泡女人！但他没办法，想要做生意你就得出血。强忍着痛，李发摸出来身上还仅剩的一千八百块钱，全都交给章书。

出了酒店，就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李发这回可是真的分文没有了。他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呕上一通。脚下一阵踉跄，直往灯光暗处去，没走上几步，看见一间店门前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就问：“能给口水喝喝吗？”

这是开建材小店的苗圃。见闯进门的这个男人满身酒气，站立不稳，忙起身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让给他，进屋去端了杯水出来。

此时，李发已经开始仰望着夜空大声咒骂，具体也不知道是在骂谁，就是漫无目的的发泄着心中的怨气；这倒是把苗圃吓坏了，她忙起身轻轻关上店门，门口的几十堆红砖用沙袋子压住，坐远远处盯着他。

这个夜晚看来是不会安静了。

侯永是与刘星一帮人员审查设计方案时，接到菲语的电话的。

侯永正想找菲语谈谈新项目的事情，菲语在电话里匆匆忙忙地说：“侯永老板，我想请几天假。”

“是探亲么？”

“不，是筹备婚事。”

“谁的婚事？”

“我的婚事。我要结婚了。” 

“什么？你要结婚？”

“嗯。是的。”

侯永吃惊不小。等回过神来，电话再打过去，再想问问进一步的情况时，却再也打不通了！

菲语要结婚？她要跟谁结婚？

侯永于是想到那天菲语在公司坐了那么久，难道她就是要和自己说这句话？

为什么这样突然？到底出了什么事？

侯永不由心烦意乱，在脑海里不停反问自己。

他吩咐刘星，“你领着他们先搞着。设计图重点是几个老总的办公室，会议室，还有是接待区域。控制点儿总的报价。”

侯永知道，大事在前，必须要盯着制定方案才行。但菲语打来的这个电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顿时使他萎靡不振，再也无法集中精力。他不得不思考，是什么原因让菲语突然间改变了主意。

是她有了新的打算？

还是她闯入了爱情水乡？

刘星汇报的情况一直都说菲语正常的很，没有看见有什么人与她接近，也没见她主动接近什么人。

想到菲语，侯永就总是会想起来她喝水的样子。菲语喝水和别人不同，身体坐得很直，手臂前伸，张开大拇指和中指，慢慢合拢起来微微捏住茶杯，食指修长的自然展开，把茶杯抵住下嘴唇，上嘴唇并不合拢，头就优雅的往后仰，与其说喝不如说是轻轻抿了一口。这就是菲语所独有的风格。

菲语是外省来的，在海市读了两年的艺校。学表演，练舞蹈，还接受过一年的整体形体训练。是因为毕业分配找工作的过程太过艰难，而回到自己的家乡小县城就得嫁给副县长的儿子，一个依靠老子的权势混进税务局的小小公务员。菲语赌一口气，就是不会去。把在校的行李暂时寄存起来，继续她在海市的梦想。候永在登报招聘设计师、公司文员，菲语本来是陪着朋友来的，结果却是菲语被录用了。候永看中的是菲语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候永承认，初看菲语的眼光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商人的眼光，评判标准是是否有利用价值。菲语的优势是特别的有女人味儿，让人一见即倒，就想亲近她，爱抚她。菲语的本意是能进一个演出团体什么的，再或者是吉星高照，在大街上被哪个星探发现，然后就直接进了剧组，哪怕这剧组是个三流的，她也可以接受。现实是末流的剧组也从未曾碰到过。出于生存考虑，菲语同意留下来。

候永自认为对菲语不错。公司给她提供了独立的别墅。一半是给她居住，一半是出于工作的需要。月薪也给到五千元。当然，这年头对于钱的追求，哪儿还会有什么止境呀！说起来，菲语来公司三年多，从来没对公司提过钱的事儿。事实上其实只要是菲语一提出来，候永就一定不会拒绝，一定会尽力让她满意。候永总认为：你帮助我赚了钱，就自然应该得到好的回报，就象圈子里的一些个老板一样，一笔生意赚了钱，总是要找一个什么方式胡乱挥霍掉一些。或是进香，或是请几桌酒；钱是大家的，人人都应该花上一点儿，剩下来的钱自己才能够握的住。这些老板们从来不买彩票，怕真的要是中了一些不伦不类的奖，反而会冲了自己生意的运气。他们相信，一个人的运气是有限的，这里得了，那里肯定不该得到。运气不会总是陪着你一个人走。候永也一样，每次工程结束，他都会按照一定比例提出钱来，给菲语直接存入银行。三年以来已经存入了三十多万。候永对眼下的市场担心，现在是要靠不择手段的打拚奋斗才能发展起来的。但市场无情，一夜之间就倾家荡产一无所有的事儿不是没有。他应该为菲语考虑退身之计了。但是候永现在还不想告诉菲语，一个单身女孩子一下子有一大笔现金在手，保不定会出什么事儿；又担心菲语要是知道了有这笔钱，就不再愿意做下去了。他精心布置的攻关战术将从此消失，对，永远的消失。

当然候永也明白，总会有一天，菲语终将要离去。毕竟，她还年轻，又漂亮。

可那一天必须在遥远的将来才行。问题是现在，菲语并没有说要走，她是说要结婚。这远比走还要决断，一切无可挽回。

候永最为担心的自然是开发区办公大楼的装修项目。虽然与轻扬有些关系，但在目前还尚不明朗的局面之下，照样是要有所准备的，公司内外所有的能量都要调动起来，毕竟正式的合同还没签啊！

候永明白，必须要马上作出安排。这个安排能让菲语接受，还能推迟她的婚期。他决定先安排菲语出去旅游一趟。马来西亚新西兰或是美国，由她自己挑。老是在海市呆着容易腻烦，虽然说海市在经济发展和人居环境都排在全国前列，人人向往，但足不出市，怎能见识天下？再给菲语办一张卡，健身卡，香港广场九楼新开的“女妖（腰）瘦身馆”，一张金卡就要十万块！然后，再把存款的事情告诉她！

再然后呢？

候永对于自己这套方案还是没有什么把握，靠这些就能让菲语留住么？

现在办公司，最难的就是留住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菲语与公司联系得更加紧密？

或许有，但还没想出来。

苗圃在这街角开建材店也有三年多了。生意一直也没什么起色，属于不好也不坏那种。店里的货物倒也还全，几只柜台摆满了五金材料，靠墙的货架上是各类小型的电动工具。还有砂纸，胶带，砂轮片。顶棚上支着铁架，上头放着塑料管，铝合金条，电线管。门口摆着几块红砖头，几袋沙子。表示就是有这一类东西可供。周围居民会常来买一些小五金什么的，不过生意主要还是靠认识的一些施工队长，小老板们。他们从她这儿进货，图的是离工地近，方便。还有一个是人头熟。可以不用现金，记账就可以了。工地结束以后再来结账。工期长的就分几次结，灵活。这帮子人用料都是精打细算，尤其到了施工后期，要一次材料，钉子不过几公斤，还要分成长短不同几个规格；胶水一盒，胶带几卷，非常零碎，还得派小工送货。尽管零碎，尽管有资金压力，苗圃依旧坚持着，更不能得罪，还得靠他们以后多关照呢！

苗圃人长得粗粗拉拉的，就是有个丰满劲儿。走动起来，前面后面都是颤颤巍巍的。这些男人来买材料时，嘴上在和她讨价还价，手也不老实，趁她不备抹上一把，占点小便宜；摸着了，咧开嘴巴嘿嘿傻笑，笑得很幸福。男人干活很辛苦，活得可怜，干着苦力活儿，还要抽空惦记着女人。每当此时，苗圃就会板起面孔，佯怒的骂他们不要脸，然后就顺手在刚开的单子上加上各五块十块的，算作是惩罚。他们才不计较，供货单子照样签，拿了东西就走。小工地，包工头一样要干活儿。

店开成了这个样子，苗圃不知道是该把店关了，还是再扩大一些。她经常会在傍晚关门以前，在门口坐上一阵儿，呆呆望着街上。街市上那些酒店，发廊已经开始热闹，就显得建材店这边越发的冷清。

苗圃刚来海市的时候，对那些富丽堂皇的酒店是惊叹不已。这是吃饭的地方么？在家里吃饭，只要端上一只碗，碗里只要有东西吃，其它再简单不过了。可以在既是案板又是桌子的饭桌上吃；也可以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吃，还可以直接坐在大门口，边跟来往的行人打招呼边吃。

苗圃是跟着村子里的小姐妹一起跑出来的。小姐妹把城里说得好象是天堂一样，说城里有公园，有大商场，有地铁。城里的人都是坐着拉屎，原地跑步；男人女人互相搂着抱着在街上走路。一到夜晚，城里的灯光照得比白天还要亮。苗圃不信城里就有这么好，世上要真是有这么好的地方那也肯定是人家外国。她嘴上这么讲，心却是已经在动了。跑到城里来了才知道，其实城里的生活更难。都出来快两年了，小姐妹们才混到坐台小姐的份儿。这种活儿挣多少钱不知道，看上去工作环境是挺好，也不累，于是，她也浓妆艳抹跟着去了。

乡村姑娘，没有经历过都市夜晚的生活，那份光怪陆离的纷纷扰扰让她很是吃惊。

男人们大多是西装笔挺，拎着公文包，像是刚刚开完会，像刚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刚进门来的时候，还是一脸的肃穆，可你一坐到他的身边儿，他们马上就变了。是都市夜晚放纵的情调使他们变成现在这样子。像迁徙的候鸟嗅到了开化的胡泊水气，纷纷飞来。搂搂抱抱就是随随便便的事儿。还没说上三句话，就直接开始和你谈价钱，就要带你出去。碰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也一样当仁不让的紧紧挨住她，她本以为这样的男人应该没了什么战斗力，已经是一根燃尽了的蜡烛，于是就跟着出去了。一次就给三百元钱！还是相当诱人的；没料到老头子到了宾馆，脱了衣服，从包里摸出来一个什么小瓶子，先是闻闻，再是对自己笑笑，然后开始又是擦又是摸又是揉，照样如猛虎下山。苦了苗圃，只好认他摆布。第二天她离开了那家夜总会，她明白，这地方，你只要是踏进去，就别再想有什么空子可钻，更别再还想保留一个清白之身。下一步怎么办？她没有主张。家是一定不能回去了，生活是严酷的，只要活着就得在这世上行走。可是干什么呢？发廊是不能再干了，洗浴行业也不行。

城市留给乡下来的女孩子所能够生存的空间，是窄而又窄。

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广东老板，让她帮着卖些小五金材料，答应供货给她。于是，苗圃开了这家店。辛辛苦苦做了三年，也就是维持个房租费，渐渐的她也弄明白了，广东老板供的货，价格一点儿都不便宜，尽管如此，她也不能自己进货，没有资本，还独自撑不起这家小店。可又不能关掉，如果关了，连生活都会发生困难。她弄不明白，别人都是怎么生活的？他们都从哪里来的钱呢？可以天天进酒楼，衣食无忧的？那天付钱给自己的那个老头子，打开皮夹子，她亲眼看见里面有很厚很厚一沓钱。老头子还炫耀的抽了一张美元给她看，说是下一次可以付给她。她知道，与这些人交往，什么话都别当真，她只拿了他三百块大洋。回去以后，小姐妹都说她太亏了！第一次呀！怎么可以只要这么一点儿钱？就是要两千块也不多！外面的价码可都是在三千五千呢！

苗圃不明白，这种事儿还要谈什么盈亏？三百块是亏了，可三千块也不是什么赚了。

她坚持打理自己的小店。每天忙完了都会在门前小坐上一会儿。呆在暗处，盯着街上的繁荣热闹。今天她早就看见当街的灯影下面有一个人，摇摇晃晃，东一头西一头，像是迷了路，又好像在找人。（···请看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