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永知道轻扬在北京部里有个同学关系，所以会常走动。

“不。是去新西兰。走之前我还要做些准备。”

侯永很意外。现在一听说官员要出国，让人都会疑神疑鬼的，不知道是真出差，还是从此就人间蒸发了。连忙问：

“那您不在家，我要是有事儿怎么和你联系？”

“打我的手机。我会给你一个另外的手机号码。”

“哦。那好的。”

轻扬放下了电话。

侯永意识到，在工地结束之前，轻扬是不会再和他联系了。更不会再见面。

侯永真是赞叹不已。如今的官员，真是厉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是在上回见面时，轻扬偶尔露出一句，说，新西兰的风光非常美丽。这才没多久，转身人就去了！真是天南海北，如履平地啊！

二期的工程款拿得很顺利。财务把单子送给杜秋签字，侯永担心他会趁轻扬不在而再设什么障碍。从杜秋那不冷不热的态度上可以判断，菲语的工作成效不大。杜秋不正视对方的眼神，就表明他是不被人左右的。

这是刘星后来说的。侯永无法面对杜秋，毕竟菲语是他亲自派出来的。用一个女人打头阵先冲锋，总归不算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手下人说，看到菲语与杜秋从会所出来后，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菲语几乎是缩进他怀里。

“后来呢？”侯永关心的是结果。

手下人说不出来。

“没故事继续。”刘星说。

杜秋看着桌子上的单子，也不签字。好像是在想什么，又没人催他，也不能摧他。最后，也不知道是给谁打了一个电话，马上就把字签了。

刘星上前来拿单子时，杜秋的态度很友好，说：

“你们时间抓得紧点儿，工期可是不能往后拖啊！”

刘星连连答应。

侯永于是放下心来。但是对于杜秋是更加捉摸不透了。也不再想捉摸了。只要找到杜秋办事，他不拒绝就一切皆大欢喜。

有了充足的资金，工程进展很顺利。轻钢龙骨隔墙做好，矿棉板吊顶上去，强电弱电也跟着好了。中央空调装好风口，消防报警系统也调试好了，那边在打砂纸滚涂料，装房门上油漆，地毯商也把地毯铺上了。地毯是宝蓝色的方形地毯，铺起来很快。电工开始装照明灯，安装开关板。整个工地看着真是一天一个样儿。徐丽一如既往地来，每一道工序在交接转换时，她都要按时亲自来验收过。不得不佩服徐丽的敬业精神。在她面前，刘星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是一个学生了。待到木工进来装上门锁时，工地上大部分人已经撤出了现场，现在，就等着现场验收了。

天气已算是秋天了。人们身上感觉到凉爽。

寒冬和章书把行李拖到门外收拾。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刘星整理好文件，也在做着离开的准备。

苗圃带了东西来，收拾废旧物资。她已在建材城里新租了场地，生意现在是越做越大了。从她的装束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已经很像是一个老板的样子了。

侯永坐在公司办公室里，他正在与远在国外的轻扬通电话。

“工程竣工了。”

“噢。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还有什么事儿？”

这倒是把侯永问住了。不知道一时间怎么回答。因为侯永是想要把应该给轻扬的钱过过手。可是，这怎么说呢？

“没什么大事儿，，有些好茶，我想要亲自送给您。”

“噢。不必客气。有事儿就说话，我现在远在新西兰北部，一时还回不来。”

“几桶茶叶时间长了我怕是会变质。”侯永坚持说。

“哦。那你送到海滨路十二号好了。”

轻扬说了一个电话号码。

“海滨路十二号？”在侯永记忆里，海滨路很短，好像没记得有什么十二号。但是电话里轻扬说得很清楚，还说晚上有人在等着，尽管去就可以了。

侯永想：“工程完了，还能有什么事儿？无非我就是想给你钱，亲自给。只是这钱要是不能直接给到轻扬手里，自己有些遗憾。但是就算是轻扬在，这钱，他肯亲手来接么？”

“海滨路十二号？到底是什么地方？是什么人可以让轻扬这么信任？”

猛然之间，侯永感觉事情不对劲儿，轻扬很可能根本就没走，更没去什么新西兰，就呆在海市！对于工地的进展，对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了如指掌。

这年头，该死的手机很容易嘲弄人！没准儿让他去见的就是轻扬他本人！

这样想时，侯咏心里一阵莫名的悸动，不是激动。

侯永先是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好久也无人接听。

侯永不再想拖延时间，轻扬说了，晚上一定有人，那，就直接去好了！

侯永分五次把钱全部提了出来，再找了两只很大的茶叶盒子整整齐齐摆了进去。五十捆钱，看上去就像是一堆花花的纸。可就是这堆纸可以叫人们如痴如醉的啊！在它面前，女人们可以丢掉廉耻；官员们可以失掉德行；男人们可以色胆包天。之所以要用现金的方式，侯永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现在的科技水平，在给人们提供各种便利的同时，也自然会留下人们从事各种活动的痕迹，都不很安全。只有钱，只有现金，才是最最安全的。拿出来，钱都是一样的，谁也分不清楚哪一张钱是正规渠道来的，哪一张钱是来路不明的。更不知道哪一张是嫖资，哪一张是赌资。更不知道哪一张是受贿得来的。侯永还有一个想法，给你五十万，这一堆东西还不把你吓个半死！恐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钱吧！所以说侯永有惊吓对方一下的意思。都在想着小心不留痕迹，我偏偏就是要明明白白的一堆白银堆到你眼前！

侯永开出自己的“桑塔纳”轿车。公司那辆“奔驰”他从来不用。他不愿意张扬自己好像是赚了多少钱似的。看那些个西装笔挺夹着公文包包的，都是推销员，都是在商场上地位最低微的的雇员。侯永见过资产上亿的真正大老板们，着衣打扮好像自己看来就是一个个“拾荒者”。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的奇怪，事物到了极致，必将会走向反面。

地址不太好找。靠近金沙公园，到处是绿树成荫。独立的别墅只是露出房子的一个尖角。十二号到了！一扇极其不起眼的小铁门，黑色的油漆铁门。门上横着茂密的悬铃木树叶，遮掩得很深，稍不注意就会从眼前溜过，他找了半天门铃，按照常规，这样子的外门是一定会装门铃的。终于让他找到了！门铃装在一片铁艺的树叶下面，成心就是叫人找不到！

门铃响过好一会儿，侯永知道，此时里面的人正在用监控可视系统辨认他，侯永一时还搞不清楚这种房子内部都装了什么电子设备。

“啪哒！”

门自己开了。

他推门进去，这才发现，真正的院墙院门在这里。一道欧式全封闭式铁门，两侧是高高的铁栅栏，门仍旧是自动打开，这才进来小院儿，踏上了台阶。听到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临近了，打开房门，进到里面，屋内明亮的灯光下面站着一个女子，这女子叫侯永大吃了一惊！惊得几乎掉下台阶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女子，是“徐丽”！

就算是侯永见多识广，再老谋深算，还是无法面对眼前这事实！

徐丽倒是没什么反应。身着印花亚麻布休闲衣，长长的秀发披散着，一副典雅飘逸的神态。

谁还能说得清楚，现在的人，到底会有多少个层面？

“噢，侯老板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徐丽的口气既不生硬也不客气。

侯永在瞬时间感觉到了自己原来是如此的卑微！

在当今，光靠你有几个臭钱是没有用的！还以为自己手里这些钱会颇有分量，还以为自己做人做事颇守信誉，其实你自己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风，起于他们身边，自己原来只是随风飘飘，而已。你永远不可以自主。你不能自主。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尽收眼底。

侯永心悦诚服，感慨不已。

“哦、、、、、没什么大事儿，我、、、、我、、、、就是送几桶茶叶过来。”

“这点小事儿，还要劳您亲自出动么？”

“唔，应该的。”

他从身后拉过那两只“茶叶盒子”。

徐丽说：“就放那儿吧！”

侯永于心不甘，“难道真是把我当成什么送两桶茶叶的了吗？”忍不住就说：“你不打开看看？”

“那有什么好看的？”

侯永在想，她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毕竟是五十万元钱啊！不知道她知道了还会不为所动么？不吓她一跳也要叫她惊讶半天吧！

徐丽坐在长台前，看得出来，这是一间工作室，到处摆满了图纸，可没料到徐丽说，“不就是几捆花花纸么！谁没见过！”

侯永心中那最后一点点自尊，那种由钱硬撑起来的不可一世，彻底垮了。

少有的疲惫，从未有过的羞愧，无地从容啊！

他站起身来说：“那我告辞了！”

“好。”

徐丽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

侯永出了院门，听到里面又“啪哒”一声，大门重重的锁上了。

晕晕乎乎爬上自己的“桑塔纳”，头仰着。

一场大风，就此停息了么？

侯永缩起身子，一股热流不知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

他打开手机，开始拨叫菲语。他突然间想要迫切的见到她！是徐丽刺激了他么？还是今晚这一行彻底打垮了自己？

不知道。侯永只是觉得必须现在马上见到菲语。他有一种马上在菲语面前跪地求饶的冲动。不！应该说是愿望！

再让菲语在自己身上狠狠的踹上几脚！

电话不通。他想了起来，这电话已经好几天都打不通了。一直在盘算着这笔钱如何如何，把这事情早忘了。

他打电话给刘星，大喊：

“快去找菲语！快去快去！叫所有的人都去找！所有人！！”

这声音在深夜里听着像是在干嚎。然后他发动汽车，冲了出去！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那天晚上，许多人都看见，有一辆汽车，疯了似的在海市的大大小小路上乱窜，直到天亮。···（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