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之地

第10章

03节

   第二个周日，萧轲早早地便去了花絮那里，同她聊了一会儿，得知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便邀她到自己的学校去参观。花絮很痛快便答应了。两人一同乘公汽来到他的学校，四处走了走、转了转。因为宿舍有同学在，无处可去，便提出请花絮去看电影。那年头，也没多少家像样的影院，找了一个录像厅。买票进去，找座位坐下。却不敢直接挨着花絮，中间空了一个座位。录像厅里很冷、很脏，果皮纸屑满地都是，很多人边看录像边吸着烟。视线需要闪躲着烟雾、穿过烟雾之间的缝隙，才能够落在电视机上。看了约半个小时，过来一人问中间的座位，萧轲便自然而然地让出了自己的座位，坐在了花絮的旁边。又看了一会儿，萧轲感觉到花絮对所放的枪战片毫无兴趣，一会儿摆弄手指、一会儿低头看表，只好说走吧。

   俩人出来，花絮显然饿了，要了个烤红薯，坐在返回的公汽上，热气腾腾地啃着。萧轲站在她的旁边，挡着周围的人，以防拥挤的人群把红薯掀到花絮的脸上。心中感慨着：还是胖人容易饿啊！为什么自己的肚子就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到了花絮校园附近，找了个小餐厅，请花絮大撮了一顿。绝对够廉政标准的俩菜一汤，外加干饭两碗。吃完送花絮到宿舍楼下，挥手依依告别。

   第三个周日，仍旧去找花絮。却不在宿舍，同屋的人告知去教室上自习了。扒在教室门口冲花絮摆手，花絮视而不见。无奈，只得托出入的其他同学代劳去叫，老半天没有动静。突然想起，口袋里有自己学校食堂的菜票，印有学校的大号，花絮应该知道是谁了。来到花絮座位边封闭的侧门旁，轻轻敲了两下，顺门缝塞了进去，等着花絮出来。十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无奈，只得在门口喊了声花絮。终于出来了，但很冷淡，带答不理的。萧轲只好告辞。

   心如泡在柠檬汁中一般，萧轲酸得直想流泪，眼前一片黑暗，不知做什么好，茫然向前走着。看见一烟亭，掏两元钱买了包烟、一盒火柴。点上一支，猛吸一口，呛得一阵咳嗽。心里仍不好受，继续吸着、呼着，大口大口地。一连吸了七支，感觉略舒服一些。踏上公汽、坐在椅子上，突然好一阵眩晕、恶心，只觉脸部、双手、双脚发麻，动弹不得。直到要下车，才略为缓解。

   萧轲开始给花絮写信。嘘寒问暖、家长里短，却不触及关键。花絮回信，同样不着边际。再去，则时冷时热。冷时，萧轲伤得骑着车满大街乱窜，居然就此熟悉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偏僻的角落。热时，萧轲则如沐春风，竟然可以高兴到在梦中乐出声来。

   萧轲觉得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干脆在信中勇于承认，鼓起勇气说喜欢花絮，并不是想存心欺骗她。也不想勉强她，强扭的瓜不甜，就此别过！花絮并未回信。

   联系断了有半年时间。半年来，萧轲备受折磨。刚断开不久，新年将至，班里在宿舍举办联欢会。大家都欢笑晏晏、其乐融融。萧轲则独自躲在公厕里吸烟。想起刚才别人唱的歌“你这样，一个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让我甘愿为了你，付出，我的所有…”，自己轻声唱了两遍，不觉已泪流满面。

   萧轲决心戒烟。将烟揉碎了扔在马桶里。决心忘掉花絮，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可一想起花絮，便又掏钱买烟吸了起来。

   这期间，萧轲因为诗歌风格独特，苍凉悲壮中带着飘逸，在全年级已经小有名气了。萧轲常能感觉到来自一些女生的不一样的目光，有的则挑衅似的盯着萧轲。萧轲每遇到便垂下眼睛低头走开。他不喜欢这些女生，不想再伤害人了，不想再招惹无谓的麻烦了。

然而，同在校刊的下一届女孩轩轩却令他有一些好感。轩轩清纯、漂亮、开朗活泼、聪明机智却又不乏幽默。她把萧轲的名字故意拆开来解，管他叫“可以坐的东西”。但好感离爱慕的距离还很远。但在与花絮断了联系很久之后，萧轲想，轩轩也不错啊，干嘛非死守着花絮不放呢？徒增自己的创伤罢了。就在一天自习的时候，萧轲看到了轩轩，写了张纸条：出去聊会儿好吗？署名可以坐的东西。递给了轩轩。萧轲先走出去到楼外的小花园等着。一会儿，轩轩出来了，先递给萧轲一张纸条，上面不中不洋的写着“你是我的angel！”。萧轲似懂非懂，觉得好像不是轩轩的字，闲聊了几句，突然间领悟了那张纸条的含义，一下子很落寞、很受伤。轩轩告辞，萧轲就站在小花园里大口大口地吸起香烟来。觉得还不过瘾，便自习也不上了，到小卖店拎了两瓶啤酒，回宿舍一口气喝光，倒头便睡。宿舍里最小的同学满怀怜悯的问他：“又受什么打击了？”。“没事！”萧轲不想多说。不一会儿，酒劲上涌，竟昏沉沉睡着了。半夜醒了，再难入睡，索性打起手电筒在被窝里写起诗来。

萧轲撑不下去了，便又提笔给花絮写信。先认错，为打着老乡会幌子骗花絮而道歉。然后再坦言喜欢花絮，再写不求花絮接受他，做普通朋友也认了。只求花絮能让他常去见见，能给机会与她说说话。花絮很快回信了：当然可以！萧轲乐得差点没蹿到房顶上。

04节

到了花絮的学校，正值中午。花絮用自己的饭盆打饭菜、拿出自己的调羹和筷子招待萧轲一起用餐。萧轲心里温暖至极，有种想落泪的感觉。隔了几日再去，花絮要萧轲摊开双手来看，要给他织一付毛线手套。萧轲心如鹿撞，却仍不敢妄说妄动，生怕一不小心便破坏了这份尚嫌脆弱的友谊。这时，跟花絮非常要好的一个女生憋不住了，暗示萧轲主动点，委婉地告诉萧轲，花絮对他的感觉可不一般。萧轲想：豁出去了！就在下次花絮再让他摊开手掌，并用手指去量时，萧轲便顺势握住了花絮的手。花絮轻轻挣了一下，便任由萧轲握着了。

这之后，两人便开始了花前月下。一周见一次面，互通两次书信。有时也打个电话，但需要让传达室的人去找对方。有时，传达室的人不耐烦，便很久不见人来接，话筒的另一端只传来脚步声、闲杂人等的喧哗声。那个年代大哥大和call机还是大款和贵族们的特权，宿舍里也都没装电话，更不用想什么网络、什么视频了。最好的通讯方式便是写信，最直接的沟通方式便是会面。

两人最多的会面地点便是双方宿舍，如果有他人在，便转到校园里。有时也到图书馆或教学楼的走廊里。偶尔实在无处可去，也会买两张票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半天，有一次，萧轲快考试了，而花絮则思念的不行，偷偷跑到萧轲上自习的阶梯教室，藏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陪着他长达两个多小时，而后又默默地离去。事后同萧轲提起，把萧轲心疼得不行。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而痛苦却绵长久远。花絮毕业了，她的学制少萧轲两年，先回了家乡的那所城市。在她兄长的帮助下，招聘进了一个看不出好坏的服务机构。而萧轲则进入了课间实习阶段，天天帮着病房的卫生员拖地、擦玻璃，帮护士扎针，跟着医生屁股后面走马观花地看各种病例、认各种病症。后来，花絮同萧轲讲，这两年她承受了不少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先是她的嫂子为她物色了一个权贵子弟，而后同事们又纷纷给她介绍一些有钱的小大佬儿。都劝她别再等了，萧轲家一穷二白、无权无势，跟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然而，花絮却铁了心，非得等萧轲回到她身边不可。听完，把萧轲感动得差一点拿脑袋撞墙。惭愧啊！你能为心爱的人带来什么？值得别人为你这样付出？萧轲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善待花絮，否则，自己连猪狗都不如。

05节

萧轲的弟弟也上大学了，学校在另一个省的省城。萧轲的母亲此时却于单位提前退休了。原因很简单，提前退休与到时再退对作为售货员的她并无本质区别。提前退了，还可以做点第二职业。中国，并不是一个人赚钱可以养活全家的国家，更何况是在有两个只知道伸手要钱的大学生的家庭。就算夫妻两人起早贪黑地为单位劳作，那点收入也还是微薄得可怜啊。中国的百姓不用向政府纳税，起码那时的媒体都是这么说的，所以中国百姓也没有纳税人的权利。中国讲的是国民收入再分配，分给你多少就是多少，也不用知道你应该得多少，有多少是为国家做了奉献。中国原本讲的是按劳分配，现在讲按生产要素分配。什么是生产要素？谁也搞不清楚。老百姓只知道当官的普遍比老百姓收入要高的多。在大众眼里，权力！无疑是第一生产要素。萧轲家所缺的恰恰正是这第一生产要素。所以萧轲的母亲在家里急需资金补充时，也只能摆摆地摊，卖卖袜子、钥匙链之类的小商品了。却又常常被属于第一生产要素的工商、城管部门撵得四处逃窜。几个月赚的钱还不够给生产要素们交一次罚款的。不得已，萧轲的母亲只好学习骑自行车，然后用纸板糊了个保温箱，走街串巷卖起冰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