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之地

第7章

01节

母亲要调转的理由有两个。第一，据母亲说，便是萧轲太爱打架。不是把别人打了，便是被别人打了。学校里同班的几个坏学生倒是同萧轲不发生冲突，他们同外班的、外校的其他的坏学生打，出手极黑极狠。但不打萧轲。也不知是敬重他，还是不屑打他。同萧轲打架的同学，大多是不太坏、也不太好的学生，有一个甚至同萧轲关系不错，但在别人面前搬弄萧轲的不是。萧轲只一抬腿，膝盖便顶中了那同学的要害。晚上，同学的家长带着同学到萧轲家告状。适逢萧轲的父亲回家探亲，连连赔不是，好容易才送走他们。倒是没打萧轲，却语重心长地教导了他一番。

然而没用，萧轲只觉得好多人都在欺负他。他要用拳头捍卫自己的尊严。在一次打跑了高年级的同学后，他觉得自己很能打，没想到却惹上了小流氓，被人家打了一顿。萧轲也曾对自己的亲弟弟有过一段的心怀同情。那是母亲听返城探亲的北大荒同事提起父亲忙于抢救病人的时候无暇照顾弟弟，弟弟则跟其他的野孩子一样在雪地里打滚、嬉闹。耳朵上、手脚上全是冻疮。上学了，成绩却很不好。父亲探亲时，却说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母亲同萧轲说起这件事，有意把弟弟也留在省城。就在一次父亲领弟弟返城探亲之后，弟弟便留下了。

萧轲大多数时候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弟弟。弟弟除了能说会道外，没啥本事，学习也不好，让人欺负也不敢反抗。有一次跟同学打闹，把同学的保温饭盒踢碎了，被人追到家里索赔，居然偷母亲的钱赔给人家。还有一次跟大院的伙伴玩，被人故意推倒，撞在拌石灰的铁槽子上，鼻梁上撞了一个三角口子，鼻骨差点没折。也不敢吭声，灰溜溜地回家由母亲领到医院缝针。而另一个伙伴也在玩耍时被其他伙伴作弄。玩“骑驴”时，在飞身跨过伙伴的脊背时被那伙伴突然直起的身子顶中下巴，几乎将舌头齐根咬断。而他则敢于领着家长到那家去讨公道。自然那家孩子受惩、医药费受赔。弟弟则不敢将推他的那人是谁说出来。母亲打他也不说，只说没看清。再有，就是一次下雨，他替别人收晾在自家窗台上的萝卜干时将暖水瓶踢碎了，开水泼了他一腿。他低声抽泣，不敢告诉家长。直到母亲发现他不敢走路，逼问之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然而母亲依旧喜欢他。而外公、外婆则更喜欢萧轲。

外公、外婆是在他们返城后第二年也返回的省城。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带过萧轲，他们对萧轲有一种特别的疼爱之情。外公在返城的第四年得胃癌死了。死前吃不下东西，却只想吃海参。母亲买了几只泡给他吃。萧轲一直想尝尝，却不敢妄动。多年以后，当他终于吃到海参时，却为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希望而大跌眼镜，同时也感到外公的好笑。

外公是在那天萧轲中午放学前咽气的。临死前还喊着他的儿子、孙子以及萧轲的名字。萧轲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知道疼他的人又少了一个。再没人在寒冬的晚上偷偷地塞给他几个核桃或几个栗子了。再也听不到外公边喝着烫热的白酒，边给他将每隔十分钟变一种颜色的宝石了。

多年以后，在外婆去世时，萧轲心里却连这种感觉也不曾有了。生老病死、天道所之。不定哪天便轮到萧轲自己了。有什么值得悲伤的？

                      02节

萧轲对待大院里那些故意故意欺负别人的孩子的态度与弟弟截然不同。他去抗争，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对大院的孩子头儿也不例外。所以他与他们经常发生打斗，经常地被孤立。

被孤立起来时，萧轲自己用橡皮泥捏小人玩。捏出两队人马，互相砍砍杀杀。或者看看外公养的美人蕉、对对红、夜来香。他非常喜欢夜来香那种幽雅的香气，却又惋惜它们晨起时的凋零。萧轲还养了几只鸭子。那是邻居买来吃的毛蛋中不小心孵出来的。刚开始是三只、后来死了一只，再后来又被别人踩死了一只。最后的一只养了一年多。他找来几个同学，用废砖头给鸭子垒了一个窝。鸭子就在这个窝中起居。一个冬天的早晨，母亲发现鸭子的一条腿已经不知被什么东西咬得只剩下骨头了，活不了了，只得杀了。自己养的，又不忍心吃，送给小姨家了。

萧轲手里也曾残害过一只生灵。那是他养的鸭子还小的时候，别人家的一只鸭子一直跟着他的鸭子，抢他鸭子的食、睡他鸭子的窝。萧轲很烦，赶它不走、踢它不走。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狠狠抠了那只鸭子的胸脯一下。没想到，那只鸭子竟站不起来了。萧轲害怕了，把鸭子的主人找来，又不敢说实话，只好说把自己的赔给她。那人比萧轲大好几岁，没要他的赔偿，拿了自己的鸭子扔掉了。每当萧轲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心中不安。

                  03节

母亲调转的第二个理由便是夫妻两地分居、生活艰难。刚到城里的时候，萧轲的母亲只找到了一个建筑队的临时工作，当出纳员。因为当时文革刚结束，很多人连加减乘除都搞不清楚，她在这些人中，也算是不小的知识分子了。隔了两年，肉联厂扩招。萧轲的舅舅便利用职权之便，将自己的妹妹招工进去。开始是普通工人，在加工车间洗大肠。围着皮围裙、穿着高筒水靴。没多久便染上了脚癣。回家后天天往下撕坏死的老皮，拿盐水、拿醋泡都不管用。后来不知怎么弄的，进了办公室，再后来进了工会，专门负责计划生育工作。从此便有了一些小小的职权，也带来一些小小的便利。像职工发红肠、发荤油、发脊骨之时，便可以以平价或无价地多得一些。也可以给大院里眼巴巴盼着油腥的家庭主妇们分一杯羹了。由此便也颇交下了几个人。也偶尔将避孕套带回家给孩子们当气球玩，就算院子里的大妈大婶们掩嘴窃笑，也只能当作不在意。家里太穷了，孩子们又太需要玩具了。幸好孩子们都还不明人事，就算别人同他们讲了，他们也听不明白。

这时，生活宽裕的人家开始有买电视的了。有的是十四吋，有的是九吋。九吋的弄个凸透镜放在荧屏前，也勉强可以当作十四吋的看。虽然是黑白的，但也很稀罕。更何况放一些“铁臂阿童木”、“森林大帝”、“花仙子”、“鼹鼠的故事”、“加里森敢死队”之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影片。看在荤油与红肠的面子上，有电视的人家开始还允许萧轲兄弟俩及院内的一些孩子免费观看。时间长了，便生出厌烦之心，摔打出一些动静、做出一些铺床打呵欠的举动。小孩子尚不会察言观色。就算会，也舍不得好看的影片，故迟迟不肯离开。发展到后来，变成直接往外撵了，或者敲门时干脆装作没人的样子。时间久了，萧轲的母亲受不了了。虽然那时候大多数人家都没有电视，虽然有很多小人书租借店也买了电视、5分钱一集的卖票。萧轲的母亲还是咬着牙、狠着心，掏出了一年多的积蓄，花三百多元钱买了一台十四吋的“厦华”黑白电视。哥俩陪着去买的，回来时轮流帮着抬。虽然很累，但心里却是相当美滋滋的。

萧轲那时也没什么爱好。没电视之前，看看画报、儿童文学之类的书刊，偶尔也同伙伴们玩玩玻璃球、扇扇“啪叽”、抽抽“冰嘎儿”、跳跳皮筋儿及格子、玩玩“清官落地”。但大多时候，他是被孤立的，是孤独寂寞的。他收集火花、自己同橡皮泥玩，过年时自己放鞭炮、放烟花。却在放一种叫做“小蜜蜂”的烟花时，把两个大院之间的垃圾堆点了个火光冲天，差点引发了一场火灾。过年的压岁钱，他也偶尔买点糖稀之类的零食，但更多的买了火柴、买了“啪叽”。收藏着，舍不得玩，就是看着喜欢。结果有一天被他母亲发现，以为他走歪路，不好好学习。气怒之下，将所有的“啪叽”塞入灶膛、付之一炬了。

萧轲偷拿过母亲两回钱。第一回五元，没被母亲发现。却被院子里的一个大孩子骗走，只塞给他两块酒芯巧克力。第二回十元。正在犯罪进行时，被数钱的母亲发觉。挨了一顿胖揍后，只好不情愿地从花盆的泥土中挖出花剩下的两元钱。结果又被海扁了一顿。

萧轲这时开始反抗母亲。他觉得母亲太霸道，太偏袒弟弟。母亲觉得他太不听话、太不懂事。冲突升级的结果，自然是弱势人群挨打挨骂。有一次萧轲实在是急了，抢过母亲打他的报夹木条，用力在腿上撅断、愤愤地掼在地上。

弟弟则不好好学习，心甘情愿做院子里孩子头的小弟。每天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转，一考试便不及格。

母亲觉得她管不了这两个孩子了，况且经济负担又大。连大儿子得近视后，屋里的电灯还是由他舅舅出面出资，才将原先的15瓦白炽灯换成了25瓦的日光灯。生活如此艰难，孩子的父亲又因为在省城没有关系调不回来。就这么一直两地生活，熬得人实在是身心憔悴。一年前，孩子的父亲调到了另一个省的小城市，那是他家族的兄弟姐妹聚集之地。管他是谁家的地盘，孩子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啊。所以，当那边的亲戚赶着一个机会可以把她调过去的时候，她就迫不及待地要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全然顾不得大儿子刚费尽心力地考上了一所省重点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