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爱情
 
 爸妈结婚整整二十年了。
写下上面那句话，自己竟陌生得有些吃惊。二十年，几个简单的笔画竟可以概括那样漫长的一段时光。
 
今年我十九岁。说实话，我有些担心那遥遥不可知的属于我的爱情。因为，我是体味着爸妈的爱情长大的。
 
我总觉得我是个早熟的孩子，有时候。三岁时，我就能手握话筒唾沫飞溅饱含感情地讲述完整的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爱情故事。我称那段童年为我成长中的浪漫主义。四岁时，不知哪一天，一切都好无先兆地，我转向了现实主义。最明显的标志是我对母亲提出的一个问题：“你和爸爸怎么爱上的？”
 
至今，我还为我的直白和勇敢而感动。印象中母亲一开始就做贼心虚地红了脸，言语躲躲闪闪极不自然，而后竟变得神情恍惚欲言又止，接下来便是那句甚为经典的话：“是你爸先追得我。”
 
那时候，我能感受到我幼小的心灵已背负上强大的使命，我认定父母不久就会离婚，因为他们自信得近乎狂妄的回答是那么相同又是那么不尽相同。我父亲给我的答案是：“是你妈先追得我。”
 
我甚至悲观地认定父母之间毫无爱情，只是被一个油嘴滑舌的媒婆诱骗以致结了婚。而我，是唯一的知情者。
 
于是我开始了那段察言观色战战兢兢满是幻想的日子，我天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只为一个问题难以作出选择：离婚后我跟谁。
 
结束那些杞人忧天的日子是个下午，这我记得很清楚。我的耳边是母亲剁排骨快乐的“梆梆”声，现在想来，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认定母亲在过着一个幸福主妇应该过的幸福日子（当然，除我以外），我却在为电视里那个我即将与之有相同命运的父母离异的男孩的泪水感动得泣不成声。
 
突然，电视里的男孩停止了他表演般的哭闹，在安静下来的一刹那，我听到母亲痛苦的呻吟。
 
我冲到厨房，母亲蹲在地上，案板上血迹斑斑。我惊惶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看到母亲哭了，恐惧使她缩成一团。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去找你爸！”
 
我在楼道里疯跑着，腿软得甚至不会下楼梯，然后奇迹般的，我听到父亲的脚步声。我只能用“连滚带爬”这类夸张的词语来形容我是怎样来到我父亲面前的。我的舌头僵硬地吐出几个甚为严重的词语：“妈妈-----把-----手--------剁掉了。”我再也没有力气说任何话，只是望着父亲，那一刻象个定格：
父亲的眼睛圆睁着，嘴唇微张。一种可怕的灰白色象夜幕那样降临到父亲的脸上。然后，我听到一个交杂着惊异与恐惧的声音：“啊？”
 
父亲手里提的东西全部掉在地上，人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我瘫坐在楼梯上，有些神情恍惚。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做好了要看母亲少一只手的可怕画面的准备，就勇敢地走回家去。
 
门大开着，我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号啕大哭，一切都平静地让人不敢相信。我鼓足勇气来到厨房，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终生难忘：母亲依偎在父亲怀里，父亲在小心地用蘸着红药水的棉球温柔地涂抹着母亲手指上不足一点五厘米的伤口，嘴里还吁吁地吹着气，仿佛那伤口在他的手指上。母亲也像是变了个人，竟颇有些撒娇的样子：“.....轻一点.....”
 
我忘了我是何时离开那个溢满了爱情气味的房间的，只记得那个长时间纠缠我的“到底跟谁”的讨厌问题瞬时插上了翅膀飞上了天堂。
 
那夜我睡得很安稳。
 
之后的日子，我象一位观众，平静地欣赏着爸妈的平凡爱情慢慢长大。当然，他们有时也会争吵，但总以更恩爱的方式剧终。到了十七岁时，我有点厌烦了，厌烦了那平凡得一如既往的爱情。现在想来，人家说青春期是个躁动的年龄确实不错。我现在仍能回忆起十七岁时我面对爸妈时嘴边的一抹诡笑。那个暑假，我向他们提出：去内蒙古。
 
我顿时感到了母亲的紧张。然后，我们的眼光一齐射向父亲。父亲的不自然与霎时的怀念好无遁形之处。他既无法表示出他心底的渴望，又无法不动声色故作平静。毕竟，父亲那段至今难忘的初恋就发生在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我理所当然地想起，小时候每当看到白色的丁香花，父亲的嗓音总会温柔得让人化掉：“知道这是什么花吗？丁香花，爸爸在内蒙住院的时候，有个姑娘每天清晨都会采一束放在我的床头上......”
 
我们终于来到了那片草原，我能感觉到父亲望着草原时的那一丝惆怅。临走前的最后一天，父亲犹豫着。我看了看母亲，我不知道她平静的后面是什么，我对父亲说：“去那个医院吧！”
 
父亲没有说话，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心底的颤抖。车子围着医院绕了两圈，父亲终于开了口：“不去了吧......”我看到父亲说这话时正望着反光镜，那里面是母亲的眼睛。“都来了，就去吧......你不是一直想......”母亲不自然地开着玩笑，我看到她嘴唇的艰难。
 
车子终于停下了。我和父亲望着母亲，母亲坚决地说“我不去”，之后是一大堆想掩饰却掩饰不了的托辞。
 
父亲走得很慢。我拿着摄像机跟在后面。他已经不再是我的父亲了，他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他在对冥冥之中的什么讲述着他逝去的青春，那过往的回忆。“都变了......”。他在急诊楼周围四处寻找，似乎在寻找一些能证明那些曾经存在的过去的东西，或许他在逃避，害怕真正走进那栋急诊楼。他怕看到那幽暗的楼道，闻到那轻柔的丁香花的味道。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对于一切都已改变的欣喜，我了解他对于真正重回记忆的恐惧，因为，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而他，已经有妻子了。
 
父亲对那个护士长叫出了那个我们全家都很熟悉的名字。护士长说她已经不在这里了，我听到父亲遗憾而又释然的一声：“是么？....”
 
 
“那她现在在哪？”我想我应该替父亲问出这个他最想问的问题。“改行了吧,,,,,,先结的婚，再换的工作......”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了望楼道尽头的窄窄的楼梯。我知道，登上那阶楼梯，推开左手第二间病房的房门就会闻到白色丁香花的味道，那是父亲梦开始的地方。
 
我对他说：“上去看看？”他摇头，说：“早变了。”我知道父亲的挣扎，不愿再为难他。
 
我们走出了装满父亲初恋记忆的急诊楼。内蒙的天气真好，阳光明媚，几个身穿白衣的护士说笑着从我们身边经过，我看到父亲把仅有的留恋留在她们身上。我知道他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大眼睛姑娘。
 
走到医院门口，我停住，开玩笑地对父亲说：“这一走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你不再......”父亲打断我，“快走吧！你妈等急了......”然后大步踏出大门，头都没有回。
 
我的摄像机丝毫没有派上用场，而我的眼睛却记录了父亲仅有的浮出平静水面的一点激情。
 
回到车上，父亲用我想不到的轻松对母亲说：“早不再了！这下你放心了吧？”母亲的喜悦显然无法抑制，她只能用另一种方式释放：“怎么不在了？......去查一查，应该找得到......”
 
坐在车里，我有些恍惚。我以为父亲会遗憾的，我以为他会感慨地再一次讲述那个关于丁香花的浪漫故事。而我听到的，却是父亲和母亲在争相述说那个关于他们的傻傻的爱情：第一次喝汽水，第一次去照相馆......
 
车子已经远远离开了那个载满父亲初恋回忆的地方，他却并不难过。他在那么满足地讲着母亲在婚宴上的窘态，那么满足地吃着母亲塞到他嘴里的苹果，那么满足地开着车子，开着车子回北京，回我们的家，回我们三个人的家。
 
我想我也该满足了。我不再怀疑，因为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爸妈的爱情，平凡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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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大二时写的一篇文章，那时才19岁，没恋爱过。
 
今天打出来，觉得有点难过，也有点开心。。。。。 
 
6年的时间，改变很多。
 
但是没变的是，还是相信一辈子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