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

年夜饭，就是和身边最亲的亲人一起，吃一顿最舒心、最温暖的晚饭。

这是我对年夜饭的定义，话虽如此，我却不得不承认，我已经慢慢忘记了年夜饭的味道。

小时候过年，爷爷总会亲自下厨，蒸一碗香菜扣肉。肉片晶莹剔透，难见一丝瘦肉的肌理。我用筷子夹到碗边，犹豫着是否下口。爷爷奶奶总是笑着说，吃肥肉的姑娘皮肤才漂亮，为了漂亮，我总会把一整片肥腻的扣肉塞进嘴巴，紧接着垫上一大口米饭。香香的扣肉润滑无比，滑到嗓子时会略微有些甜腻，这就是年夜饭的味道。

忘记从哪一年开始，好像是我们都长大了以后，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总是要全家人去馆子里面吃。那几年的年夜饭，大人们挑得菜馆并不在意，实惠、干净就可以了。菜桌上必点的几个菜我现在都记得，软炸虾仁、京酱肉丝、干烧黄鱼、北京烤鸭。姑姑姑夫、叔叔婶婶们都到齐了，菜肴丰盛，觥筹交错，他们交流着孩子们的考试分数，钱包里票子的多少。爷爷奶奶端坐圆桌一角，笑着，看着，吃着。我们这些孩子都吃的很少，年夜饭的时候主要用来打闹。我偷偷趴在爷爷耳边说，我想吃他烧的香菜扣肉。

又过了几年，我们这些孩子们都长大了，过年总是不愿意吃年夜饭。大人们彼此不停吹捧的言语我们已经听不明白。兄弟姐妹间，谁考得分数差些就总要把“准备温书”挂在嘴边。爷爷奶奶腿脚不好了，年夜饭总是订在家门口那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那里的饭菜没有一点年夜饭的样子，京酱肉丝的豆皮都是硬梆梆的，烤鸭的卷饼粘成一坨。叔叔在外地，姑姑在国外，年夜饭的中间总是被长途电话的铃声打断，奶奶有时会因为想念落泪，年夜饭原来也有无奈的味道。

前年秋天，爷爷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叔叔姑姑们都回来了，聚在爷爷的病床前听他念叨。奶奶说今年的年夜饭终于可以吃顿团圆饭了。大人们这次空前团结，他们开了好几次家庭会议，商量年夜饭在哪吃，最后商定要请爷爷奶奶吃顿红红火火的年夜饭。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全家人早早聚集到吃年夜饭的那家餐馆。餐馆盖在郊区一个改装的厂房里。墙上死死钉着面大红旗。服务员都穿着军装、工人装，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每点一道菜，他们都要挥舞一下小红本，喊一遍革命口号。大人们都很兴奋，他们说这是他们梦开始的地方。

我们落座的地方挨着大舞台，服务员端来的饭菜全都有着忆苦思甜的味道。刚吃几口，还没来得及给爷爷奶奶敬酒，舞台的大幕就被拉起了，十多位女演员跳上台唱起了样板戏。紧接着就是大合唱，《团结就是力量》一起前奏，所有的服务员都蹦上桌子，一边挥舞小红旗，一边跺脚。大人们都很激动，他们激动得忘记了爷爷奶奶。我看到爷爷使劲用拐杖敲了敲小叔的椅子，扯着脖子喊了半天，小叔才恍然大悟地回头。爷爷指了指心脏，冲他摆了摆手。大人们立刻把爷爷搀走了，奶奶也跟着走了，我看到她面前的菜碟还是洁白干净的。

这是我们全家人到得最齐，准备时花的心思最多，场面最热闹的一次年夜饭。

结果却是奶奶基本没动筷，爷爷的心脏病差点犯了。

又要到准备年夜饭的时候了，前几天我偷偷问爷爷，今年你想吃什么？他说，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一家人聚聚就好。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就坐在奶奶的床边，奶奶腿脚越来越不好，前几天自己在厨房煮面条还烫伤了手。我很怀念爷爷奶奶亲自下厨烧的年夜饭的味道，但我知道要找回那味道真的很难了。

后来我们几个孩子商量，今年的年夜饭由我们这些小字辈们准备。我们写好了年夜饭的菜单，经爷爷奶奶亲自审批，大人们负责准备物料。香菜扣肉这道菜，我已经练习过四次了。今年的年夜饭，我想让爷爷奶奶吃顿真正开心的团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