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多时候都是健忘的,包括那些偶尔与之相处的人,依稀里,因为某件事情的缘故,突然会闪出一个人模糊的样子,努力辩认时,只记得不经意的一些话。
在厨房里开西瓜时,对着刚剖开的鲜粉的西瓜瓤儿,突然就记起了某个时间点,十几年前的夏日,同在一个暑期兴趣班的女生曾经说过她家种着的大片西瓜,卖不完时,一家子人当饭一样吃,直到吃腻,挖掉中间没有籽的瓤儿,其余皆数都给扔弃了。当时的我该是很惊讶,除了夸张铺排的浪费,便是羡慕起这样一如暴富的奢侈吃法。
现在的西瓜品种都已经改良,无籽的价格只适当的贵一点点,薄软粉嫩的西瓜子也带了瓤儿的甘甜,大快朵颐都不用担心会突然咬到一颗硬硬涩涩的小黑子,或是小心着吃一口吐出细细密密的一把子儿。
而那个只吃西瓜中间没籽部分的女生,已然从记忆里淡忘,只是记得戴了深深厚厚的眼镜,低低地梳着马尾,然后,就又会窜到大学时的另一个同学,也是相同的模样,而印象里,只记得这么多,关于她们的另一些,再也无从记忆。
单单只是这样疏离的交往,却在这么久之后,突然窜出她们的形像来,更是想起浅淡交往里偶然的零星谈话。
那样,人的记忆怕是很难消磨掉的,在某段时空点里真实存在发生的事情,都会在某时因为各种因素而突然又回到某个时空段的记忆里,再反复着遗忘和记起。
这个无意记起的片段,让我在不知觉中就啃掉了半只西瓜。
那,如果是有意的记忆?
记忆的水库里便汹涌成一场声势浩大的泛滥,那些从未想起过,也再也未遇见过的人,竟清晰可见地生动开来。
各赴前程的曾经的伙伴,都已经散在了命运的洪流里,在不可知的未来,怕是再难遇见了。
一
我的童年,除了在那方无垠广阔的乡野里恣意快乐着和土地的亲昵,便是一帮孩童挖空心思地对游戏的构想。村落里大大小小不同年龄段的小孩,孜孜不倦于集体大规模的游戏,晨起日暮,都是蹦跳的身影。
而比我大一些的孩子里,有一个比我年长六七岁的小姐姐,从有记忆起,似乎都是和她在一起。她是个极会照顾人的孩子。当家长们聚拢了在午后闲暇时打牌消磨时间,孩子们自然也聚在一起,她就负责照看。比如午睡,在她家铺开的通长地铺上,排躺开一个个小鬼头,不时的嬉戏,直到哄住了乖乖地都安份着闭眼休息。记得冬日的午后,向来体质不好的我,重复着不间断的感冒,不时的被喉咙里的痒痒咳嗽着醒来,她便会在一旁围扰了被子,嘴里还温和的念叨,被子不能钻风了,捂实了就不会咳了。果然,随着肩膀上传来被子厚实的暖意,一会儿,便香沉的酣睡了去。而之前,我的母亲却从未发现这个小小的闪失而引得我长年的感冒。
她也是许多游戏的组织者,大型的过家家,因为参于者众,果真像一个小规模的家族,慎密到平日里各自的角色,包括买东西时自制的货币。更有在偶尔节日时,大家一起编排起的舞蹈,聚拢了村子里的大人,他们都乐意看着孩童们用自已的想像编织的手语。我想,那个时代里,除了日渐宽裕的生活,我们这一代的孩子,便是带给大人最贴心的快乐吧。
孩童时代感受的飞扬快乐,都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那聚藏了月光的小渠道,草垛场旁披笼了月华地躲猫猫,站在柔亮月纱里,荡在她眼神里盈盈的笑意,这个扎了长瓣子的女孩,美丽的一如童话里的月光女神。
她在我的眼里,体贴的程度比母亲更甚,而那番细腻悉心的陪伴,更是童年里最温暖的光影。
二
草长莺飞时,孩子们迎着风儿拨了尖的一天天猛长,她也出落成亭亭玉立的俊俏姑娘,忽闪着灵动的大眼睛,还有抿嘴时浅笑的酒窝,比同龄女孩更修长高挑的个子。正是青葱岁月时,逐渐地归转到各自相同年龄的伙伴圈。
而记忆里的最后一场游戏,该是那个纷飞雪花后裹上厚重银白的新奇世界,孩童淘气的细胞在这场声势浩大的雪落后,张扬开极度的兴奋,大家不约而同的聚在雪地旷野里,姿意迸发着快乐,连着那飞转来的雪球,都携了快乐的粒子。而这场浑然忘我的游戏里,似乎是一场集体对童年的告别。只是这场欢畅的游戏,因为我丢失了夹在裤袋里的练习本而在回学校途中消散了对快乐的回味。她却依旧念着不急,牵了我又折回到那片狼籍的雪场。那本粉红封面的书本静悄地躺在雪地,在满目辽阔的白茫里,醒目的跳跃到视线处。原来,在这样素净的白色里,一切杂色的色彩都异常醒目。
这场大雪过后的第一个夏天,在季节更迭里,她也跨入到更远的中学去了。
三
随着各自学业的忙碌,同在一个村落却极少见面,除了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周末时会去她家窜门。除了家里的家务还有自已的功课,她比以前更加忙碌。她的母亲和奶奶都是极和蔼的人,而且她的奶奶是村子里所剩的最后一个裹着小脚的老人,对她的记忆只有那盘结在脑后的发鬓,在阳光晴好时,总会叫了她的孙女儿拿了蓖髻梳头,那一捧疏疏落落的花白,很夸张的长度。老人给了她童年生活极温暖的庇护,因为她有个暴戾的父亲,还有一个淘气的哥哥,每次哥哥闯了祸,她爸的火气便直接转到她这里。那个星期天,便是亲眼见了她的父亲狠力的甩一巴掌在她的脸颊,而她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承受,只是眼眶里隐忍着蓄积的泪水,没有一丝愤怒的怨恨。回了身便去找屋内的奶奶。
耄耋之龄的祖母在她尚末中学毕业就走了,那是她经受的最痛苦的岁月,在迷留之际的几个日夜,她几宿着陪伴老人。最后火化时,她除了泪水,便是喃喃地低喊着奶奶。我想,她的奶奶带走也淘尽了她的一切可以依靠的有力臂膀。在那段时间,每走过她家的门前,都是沉寂地没有一丝声响。
而自她奶奶走后,原本和睦的家庭只在一夕之间便离散。她的父亲,果断地重组了新的家庭,成为那个村落第一个抛家弃子的人。
很快的,她便恋爱了。堂而惶之的,那个男孩很早就出现在她的家长面前。俊俏秀气模样,个子和她一般高。我想,那个时候的她,只要是遇着一双有温度的手,便会当成慰藉的整座港湾。男孩子,待她极好,而且甘愿为她放弃一切。他有很好的家世,包括优秀的成绩,前方是一片坦途。而她,一个离异的家庭,除了温婉的脾性,清亮的容颜,成绩乏乏。而她的性格似乎都是为成为一个完美妻子而成长的。男孩子的家庭,都视儿子为珍宝,中途得知遇到爱情这档事,惟有极力反对,他的未来还只是刚刚开始,怎可以被过早的爱情所打扰。全家竭力反对,无论以怎样阻碍的方式,每天仍然可以见到他去往她家的身影。在那个年岁,爱情,成了一朵带了迷幻的情花,甘愿为之放弃一切,心里眼里,除了她,其余便是多余。
她是善良的女子,并未去劝说他该按着怎样的方式打拼他的前程。两个人,一个执着地爱着,一个幸福的感受着爱。还正是少年的两个人,忘却了尘世的远处,只是快乐着当下,侬情蜜意里,一如永恒的爱情神话。
当男孩子放弃了最后的中考,随了她来到她的村庄,农忙时节,本是书生瘦弱的模样,硬是挑起了沉甸甸的箩筐,肩负起她们家父亲走后的劳力。阳光下密层层的汗水下见了她扬起的灿烂笑意,再苦的苦力也是心甘情愿,甘之若醴。
他们在一起,很长的时间,几乎占据了我六年的小学生涯。后来,才开始听闻他们之间的摩擦。当初的甜蜜不复存在,现实的种种,在两个已然是青年的伴侣身上,必须得考虑将来的关于维系生计的工作的好坏,还有生活品质必须得用货币来衡量的价值体现。这些在当日里不屑的一切,不得不在某一日潜伏开来,他为她当年的种种放弃,也成了抱怨的话题,矛盾纷挣渐渐出现,直到有了裂痕。
最终,分分合合,他们终还是散开。
四
吃到她的喜糖,我已经离开了童年的村庄,只听说她嫁到附近的城市,老公是做服装生意。也未曾打听是好或不好,从现实的角度看,确实比那个男孩好。一直以来,她都是在寻找类如长者那样宽厚的肩膀,而她的父亲还有淘气的哥哥,并未带给她一丝关爱,那个在年少时光里遇到的男孩,只是简单到因为他待她好,才瞬间抓住他伸来的温暖的手。
爱情,过早的开了花,并未明白是否她的也是爱,以为那双递来的滚热的双手,是对她的一种救赎。她也未想过是否也在爱着他的爱,当某日明白时,终于散开。
她有出嫁的方式做了逃离,而她的夫,只是认识才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我无法明白当日她对婚姻做的选择,或是生命里许多情感都无法比及一种温厚宽阔的依靠,在背离了那青葱时光里漫长的爱情时,她或许是累了,或许她原本就不爱这个男孩。只是把他当成某个时间段情感的渴望。只是,男孩为她付出了太多,包括过早的结束他优秀的学业。
总以为是再也遇不到那个因分手后颓然的男孩,却也还是遇到了,包括他新的家庭,可爱的儿子,在KFC店堂工作的娇小的妻。世界依旧在转动,年少里一如孤掷的执着终也是过去,他必得面对他新的生活,那些过往,是否会隽永成他心中不败的玫瑰?他也看见了我,只是不约而同的打量了,相视点头着算是打了招呼。
五
最末次遇见,我也刚从某段感情的风霜里走出,和刚参加工作后认识的一群伙伴,在阳光明媚的春日集体踏青下山的路段。当和她同行的她的母亲认出了我,便停下来打起招呼,我和她,便是各自惊讶在那里。多年的分离,错开的便是时光施于的霜华,我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小女孩,她也被布点上略有些憔悴的色泽,清甜的笑容依旧。我在葱茏着我的青春,而她的芳华,也在正盛处。
相视的那刻,只是短暂的端详,没有过多的寒喧,没有激动的神情,都是沉默地笑着。
直至最后分开,也是那样微笑着道着再见。
回转的那刻,那个时候爬山的光景,间连想起,她和那个男孩,总是会去爬山,身后,总会带了一群孩童,包括那时幼小的我。
六
自那次偶然相遇后,再也没有看见过她。因为也难得回去村庄,她也远嫁去别的城市,在同个地方相遇的概率也近于无。
只是有次母亲偶然时提及她,说开始和着不规矩的女子相熟,成天赶场子似的约会,家里也不顾不闻。曾经那样温婉的女孩呀,实在可惜。
同是女子,她的际遇,她的所想,我却是明白的。
总有那样的女子,在她的世界里,渴望着爱的温度,敏感着情感里的小小眼神,察颜观色着,轻若尘埃,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冷语,都会是视为责难,忐忐地,伤了心,只能远离。她脆弱敏感的心性里,水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