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色起春愁
---- 读钱锺书先生《管锥编·君子于役》有感
每当日薄黄昏,夕阳西下,总会令人产生无限感触。究其缘由,大抵是因此取景造境总让人感怀于时光的荏苒,岁月的蹉跎。“逝者如斯夫? 不舍昼夜!”
然古今中外,由景入情殇的亦不胜其数,在闺怨诗中尤其如此。白居易《闺妇》诗云:“斜凭绣床愁不动,红绡带缓绿鬟低。辽阳春尽无消息,夜合花前日又西。”又,许瑶光《雪门诗钞》卷一《再读〈诗经〉四十二首》第十四首有语:“鸡栖于桀下牛羊,饥渴萦怀对夕阳。已启唐人闺怨句,最难消遣是昏黄。”无独有偶,丁尼生(Tennyson)诗写懊侬怀想欢子,不舍画夜,而最憎薄暮日落之际(but most she loathed the hour/When the thick-moted sunbeam lay/Athwart the chambers, and the day/Was sloping toward his western bower)(Tennyson Mariana)。可见“诗人体会,同心一理”。
但也颇有异数。实际上,在西方诗歌中对“落日”这一意象的处理很少像中国诗人般流于感伤与滥情。如沙翁在《查理二世》一剧中认为落日留下的甜美回忆恰恰最为长久; 勃朗宁的“我的太阳西沉以便再度东升”,所表达的意念同“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完全异趣。在浩瀚的中国古典诗歌中,我们同样可以找出类似的诗句,像杜甫的“落日心尤壮”,王维的“轻歌邀落日,妙舞向春风”。然而它们毕竟是绝对的少数,实不能代表华夏古人对落日的基本态度。甚至那些闲静优美的意象(如“斜阳外寒鸦数点”,“鹭鴜飞破夕阳烟”)以及悲壮辽阔的境界(如“落日照大旗”,“长河落日圆”)也不算典型;诗人们耽于吟咏的是些吊古伤今的句子(如“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乌衣巷口夕阳斜”之类),尤爱写多少已成滥调的东西,来强调夕阳如何的令人断肠和销魂(如“断鸿声里,立尽斜阳”,“日暮乡关何处是”等等)。
歌德曾对奥德曼吟出这样一段古诗:
“Untergehend sogar ist's immerdieselbige sonne。”
即使在西沉时,太阳仍继续其原状。
他这样解释:“七十五岁的老人有时候会想到死是很自然的事。可这个念头从来没有使我感到不安,因为我坚信精神不灭,它的活动永无休止。就像太阳一样,从我们的肉眼看来它在下沉,实际上却不停地发射着光辉,从来没有西沉过。”不知写下“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的传世绝句的赵德麟倘若有缘一睹此句,又会做何感想?
此文部分文字摘自钱锺书先生的《管锥编·君子于役》和傅孝先先生的《落日与流水》。在我的眼中,在中西比较文学的领域里,二位先生堪为翘楚,无人能出其右!
最近更新时间:2008-01-22 10:24:59 浏览数(543)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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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夫人杨绛所书之作《我们仨》,我是流着泪看完的,对于生离死别的痛楚及无奈,钱夫人的描述清清淡淡却清晰无比,以至于后来再读钟先生的书便能记起这种感觉,惟有作罢……
2008-01-22 10:24:59
确实,钱钟书先生博闻强记学贯中西,难有人超越.
2008-01-04 11:0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