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穷亲戚”（一）——大姑妈

我也是个穷人。他们比我富有，但是我还是叫他们“穷亲戚”。早就想记录一下他们了，就在我将要离开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忘记了差不多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年纪——“老家的穷亲戚系列”题记

今年端午节去了趟八大处。八大处公园位于北京市著名西山风景区南麓，是一座历史悠久、风景宜人的佛教寺庙山地园林，公园内有八座古寺，由此得名。早上五点就起床开始爬山了，爬到山顶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家乡的电话，虽然是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但是我还是瞬间猜到她是谁——我的大姑妈。

她的语气客气，甚至有点少女的优美，虽然她大约已经60多岁了，我的大脑里面瞬间冒进了很多词语和猜想：借钱？遇到麻烦了需要我出面？我爸爸借了她的钱？接下来骂我没良心？……都不是，是祝福端午节快乐的，我真的真的真的太惊奇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是我爸爸的最大姐姐，所以叫大姑妈。她和别的姑妈不同，是双胞胎，但是那时候爷爷和奶奶无能力抚养，于是就托养在远房亲戚杜家，同胞妹妹由爷爷和奶奶抚养，不料却夭折。杜家无子，收养了很多孩子，后来，杜家给收养的两个孩子办了婚事，所以，单看他们夫妻的名字，还以为他们是兄妹。

由于是被人收养的，所以，他们家和我们家族总有一个隔膜，虽然大家都不愿意提起。听大姑妈讲，她一直到17岁才重新回到娘家，那时候她已经长大成人了，但是不知道还需要赡养父母，因为在过去，养育之恩似乎大于生育之恩。

杜家有钱，所以他们所收养的孩子，都是读了书的，属于有知识有文化的，据说大姑妈读书还很不错。所以，我对大姑妈的唯一深刻印象就是：她居然会俄语。她真的会说。不过即使她说的再好，我也不知道她说什么，但是我相信她的真诚，我小的时候，她耐心的给我将人生道理。

关于讲人生道理，我印象更深的其实是大姑爹，因为他貌似是我们家族当中（包含女婿、媳妇）文化水平最高的，我那时候在学校读书成绩很行，考试成绩都是前几名，所以每次去他们家，我总能会被叫到一边，给我讲很多道理——但是我已经忘记他们都讲了什么，我相信那都是有用的。谢谢他们。

大姑爹已经病到了，据大姑妈在电话里面讲，他已经卧床不起了，吃喝拉撒都是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是靠大姑妈照顾的。这是一个并不良好的信号，卧床不起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另外我还有一个印象就是，她居然能双腿丝毫不弯，身子弯下来，手掌可以完全贴地面，我那时候老学她，但是一定做不到，我在双腿丝毫不弯的情况下，手指尖能接触到地面就很不容易了。她那时候老笑话说，说我要锻炼身体，那时候，我在读小学。

大姑妈有4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她这个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姐曾经是我们最羡慕的，因为我们家族当时就她一个人嫁到城里去了，那时候别说嫁到城里面，去城里都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表姐夫家住在距离县城火车站附近不远的地方，那是郊区，但是我们依然向往。表姐出嫁的时候，我们作为娘家人去了县城，我第一次看见浓烟滚滚的火车在身边跑过，我站在拖拉机上数火车有多少节，一直到火车离开我的视线，我还没数清楚。但是因为看见火车，因为进了城，而十分兴奋。

表姐夫是有文化，有正当职业的人，那时候，我读书成绩十分好，他很喜欢我，教我做数学题目，我至今还记得的一个题目就是：个位数是5的数字的平方等于5前面的数字乘于前面的数字加1，得出的结果后面补上25。比如235的平方等于55225，55225前面的552=23*（23+1）。

大姑妈的大儿子在家务农，他的年纪和我爸爸的年纪很近。我几乎忘记了全部和他们家之间的事情。我就记得他们家房子很小，有很大一片橘子树，听我们亲戚说，他是很斤斤计较的人。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去他们家借钱交学费，他硬是一分没给。他们有一个女儿，我的侄女，现在据说是在广州打工 ，叫我叔叔，经常发短信问候我，我一般不回复，怕惹上麻烦。

大姑妈的二儿子也结婚了，是否有孩子，表嫂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我记得他三件事情，一个是他是著名的传销人士，什么按摩的，化妆啊，衣服的，都有做，而且还坚持做，对每一个事情都讲的头头是道，非常吸引人，成功性非常的大。那时候我小，没有表示过怀疑，甚至有点心动，因为他介绍我也和他一起去干，我现在回忆起来，好险啊。第二件事情就是他借给我一本书，卡耐基的成功学，他说是本好书，叫我一定要看，一定要还给他，可是我至今没看，那书也不知道去哪里了。第三件事情就是他学了理发的，

大姑妈的小儿子是我最喜欢的，他是最真诚的。他长的很胖很矮，我们经常拿他开玩笑，那我那时候小，其实觉得他还是很高大的，直到我高中期间有一次去他家，看见我比他高了，我才知道我长大了，其实我现在也很矮，165厘米而已。他学了厨师，在武汉做了一段时间的生意，但是生意不好，于是就回家了，现在据说是结婚了，有孩子了，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我在深圳的时候，我们经常还通电话，后来我手机被洗衣机洗了，号码没了，我们一年多没联系了。

我都是走马官花的介绍了一下我的这些亲人，我实在是不记得那些可圈可点的细节和故事。前天爸爸打电话来，说他借钱给一个亲戚，我说不借，爸爸说都不是外人没关系，我告诉他，我认为他们都是外人，因为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人记得我！那不是外人是什么？

就在我想结束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大姑妈那天打电话来的时候，还问我是否找了女朋友，问我工作怎么样，说了很多道理，最后还不忘记补充：“你大姑妈没读多少书，说的不对，你要原谅啊”。他们忽然把我置于了很远，或者又似乎很高的位置，他们开始碰不到我，无法感受我。她还叮嘱我给老家亲戚打电话，我知道他们大概是评论我什么，比如没良心什么的。我忽然鼻子酸了一下：我被她的真诚感动了。

2008年6月8日/北京/康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