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后期的威信，确实很高，谁敢给他提意见？斯大林听不到反面意见，因此，犯了很大的错误。应当看到，我们国内也有这种情况，上面随便讲一句话，下面就当作圣旨。

——摘自张闻天从华沙至莫斯科途中对随行工作人员的谈话（1959年5月2日）

张闻天政治上不要搞特殊，思想上不要搞特殊，作风上不要搞特殊，经济上不要搞特殊，生活上不要搞特殊，工作上不要搞特殊。他以一颗平常心，看待自己；也以一颗平常心，看待别人。他欢迎别人批评自己，甚至是一些像“狭、高、空、怯、私”之类的无端指责，也都能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态度正确对待。

人要办事，必然要犯错误的。就像一个吃五谷杂粮的人，必然要生病一样。生了病就要吃药，良药苦口利于病。有时，也免不了要动刀。有些病，只有手术切除，才能恢复健康。当然，要吃药，要动刀，有时，医生也免不了出些差错。一般来说，病人也只好予以配合和忍让了。当然，大家都是普通人，没有“神”一样的人，能一生不犯错误，张闻天自然也勇于批评别人；勇于正视现实，解剖社会。他有一把十分锋利的手术刀，随时准备同党内、党外，各种错误作坚决的斗争。当然，同各种错误作斗争，比医生给病人治病，风险要大得多。一般病人是自己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舒服，主动到医院上门求助。一般病人都能对医生的检查、诊断、治疗，能够予以配合。当然，也有医疗事故，病人把医生告上法庭的。而党内、党外的各种错误，一般不会像病人那样，对疾病的感受，是那么清楚。社会上的各种错误，每个人的感受、认识，是千差万别的。因此，同社会上的各种错误作斗争，同各种政治、经济、文化上的重大错误作斗争，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有的事情，明明是一件十分错误的事，但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多数人居然没有发现它的不对。如斯大林当年的肃反大屠杀，当时，一般人还普遍叫好呢！只有少数几个人，认识了问题的严重性，但是，是很难制止斯大林不去这样做的。正像一列火车，一直往河里开去，少数几个人，根本没法改变它的错误方向，除非你是在驾驶员的位子上。因此，有的医生说，下辈子不愿做医生了，给人看病，要对别人的生命负责，做医生一辈子，免不了要出差错，因此，压力太大了。做一个政治家、思想家，要同各种错误思想作斗争，更是如同上战场一般。

张闻天为了服从真理，为了人民的利益，能同自我的“权威”挑战；能不顾自己的“面子”，真诚地做批评和自我批评；能向自己的“地位”和“头衔”进行较量。最后，宁愿放弃“地位”和“头衔”，服从真理，服从组织，服从人民的利益，并且，为了中国革命和建设的伟大事业，牺牲奋斗。也就是说，张闻天同志，不但不要在物质方面的半点特殊，而且，也不在精神方面搞半点特殊。他始终是一个普通的革命战士，手中有一把十分锋利的手术刀，不仅严格要解剖自己，改正错误，而且，严格解剖别人，解剖社会，同各种错误作坚决的斗争。这也是张闻天自律人格的一个重要方面。

延安整风，张闻天同志首当其冲。党内不少同志幸灾乐祸。不过，张闻天对自己的批评，很认真，也很深刻。张闻天在一篇文章中还表示，反对主观主义要作彻底清算，不要掩盖，不要怕揭发，不要怕自己的瘌痢头给人家看。过去没有做实际工作，缺乏实际经验，现在要“补课”。要认识到“旧三风”是一种病，它在我们党内根深蒂固，要经常与之斗争，而且，要经受痛苦，就如拔牙，拔的时候很痛，很不舒服，但是，必须下定决心来拔牙，这对身体有好处。

1945年5月，在党的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面对广大党员干部，张闻天对自己的自我批评，更是不留情面，认真深刻了。他说，自己刚从苏联回来的时候，缺乏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深刻观念；缺乏能为中国人民负最后和最大责任的深刻观念；缺乏理论联系实际，学以致用的深刻观念。张闻天解剖自己说，自己过去有些骄傲，有些自以为是，有些脱离群众，因此，也就没有多少批评和自我批评的精神。“良药苦口利于病”。经过毛泽东、刘少奇等同志的尖锐和深刻的批评，使自己的思想有了根本的转变，并且，觉得我愈是虚心，愈能接受批评和自我批评的精神，进步也就愈快。张闻天得出经验说，骄傲的态度，是阻碍我们共产党人进步的头等敌人。它使我们拒绝批评和自我批评，它使我们思想闭塞，耳目不灵；它使我们不能接受新鲜事物，装腔作势，不切实际。总之，没有批评和自我批评，会使我们发霉，会使我们腐化，会使我们犯教条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的毛病。

张闻天同志的自我批评，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自己在那个时期的错误，作了无情的解剖和切除。张闻天还用自己的亲生经历，用自己所犯错误的案例，教育了全党同志。有些老同志说，延安整风期间，批评和自我批评在党内有二个同志做得最早，也做得最好，最主动，最深刻，检讨的次数也最多。这二位同志就是张闻天、周恩来。他们二位，首先痛痛快快地承认自己犯了“左”倾路线错误，对自己作了十分深刻的自我批评。他们都言行一致，说到做到，彻底改变了自己的错误思想，并且，吸取教训，举一反三。他们都是全党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模范。

直到1973年12月7日，张闻天在《党内斗争要正确进行》一文中仍然坚持说：“党内同志的批评和自我批评，党的思想政治工作，好像人的呼吸对于人的生命一样，是党生存、巩固和发展的必要条件。党内的思想斗争，是党内生活的正常现象；是党内民主的主要标志；是党富有生命力和战斗力的具体表现。不敢或害怕在党内进行思想批评的和平主义、自由主义、调和主义倾向，是错误的。压制民主和取消批评和自我批评的专制主义、军阀主义、家长主义的倾向，也是错误的。这些倾向，都只能使党死气沉沉，思想僵化，丧失团结一致，共同战斗的力量，对党非常不利，必须坚决反对。

张闻天就是这样，在理论上清醒地认识到，批评和自我批评对党的创造力、凝聚力、战斗力，有何等重要的作用。在实践上他也身体力行。一方面，自觉地接受同志们的批评，改正自己的错误；另一方面拿起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武器，同党内各种错误思想作了坚决的斗争。遵义会议上的挺身而出和庐山会议上的旗帜鲜明，就是二个典型的例子。

1959年7月12日，张闻天同住在邻近一起参加庐山会议的彭德怀说：“会开了十多天，只能讲好，不能讲坏，有压力。毛泽东同志很英明，整人也很厉害，同斯大林晚年一样。毛泽东同志从中国历史中学了不少好的东西，但是，也学了些旧中国统治阶级的权术。要防止斯大林后期的错误。”斯大林后期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就是搞专制。就是反对批评和自我批评。就是搞个人崇拜。结果，搞得苏联“政酷民贫”；结果，只好让苏联彻底垮台。张闻天同志在1959年庐山会议期间给彭德怀讲的话，正是一语中的，抓住了当时中国政治的某些关键问题。

张闻天的手中，仿佛有一把十分锋利的手术刀，解剖自己，也解剖别人，对中国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存在的重要问题，解剖得都很细致、很深刻、很正确。不过，他从来不把自己当作一个理论权威，认为神圣不可侵犯。张闻天非常乐意开展正常的批评和自我批评。张闻天同志总是用一颗平常心，用一双普通人的眼睛，来观察问题，分析问题，思考问题。从自律人格的角度来看，他的自我意识很清醒，能把自己放到一个适当的位子上，来认识自己，认识社会，改造自己，改造社会。